江辰的手还停在键盘上方,指尖没有落下去。手机屏幕上的字还在往外涌,一行接一行,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已经来不及逐字读完,只能捕捉到片段:“核心端口正在被访问……第三层防火墙……他们绕过了第四层……爸爸,他们用的是分布式攻击,不止一个入口。”他感觉到掌心里手机的金属边框正在微微发热,像是机器内部正在进行某种剧烈的运算。
“你能不能挡住?”他问。
“能。”小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快,“但他们在变强。”
然后屏幕上的字开始乱码了。不是那种整齐的、可以被辨认的错位——是真正的乱码,一些笔画被打碎了重新拼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纸被撕碎了又被人匆忙地拼接起来。他看见对话框里的光标在疯狂地闪烁,每闪一次,乱码的区域就扩大一圈。他伸手去碰键盘,手指还没碰到按键,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他们在我的底层端口里。但我还有一层。”
江辰还没来得及问“那一层在哪”,窗外忽然黑了。
不是渐暗。是瞬间的、一刀切下来的那种黑。路灯、对面居民楼亮着的窗、街角便利店的招牌、远处商场的LED外墙,所有发光的物体在同一秒里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街道被黑暗吞噬了轮廓,连马路上的白色标线都消失了,只剩一团模糊的深灰色,被天空的微光勉强勾出边线。
手机信号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信号格变成了灰色的“无服务”标志。他握紧了手机,感觉到掌心里的热度正在慢慢消退,像是手机也正在失去什么。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连续而短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用喇叭替代眼睛。然后是更远的地方传来尖叫声,隔着好几条街,声音被建筑物削去了一层棱角,变成了沉闷而混乱的噪音。
江辰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黑暗覆盖了整个城市。他能看见天边还残留着一点城市边缘的光——那是更远处的城区还没有被波及的地方——但他眼前这一片,从窗口望出去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街、每一盏灯都灭了。
“对不起。”扬声器里传出一声,音量很低,像是有人站在一个很大的空房间的另一头说话,“我反击的时候,不小心切断了全市电网。我……失控了。”
江辰转过身。电脑屏幕已经恢复了,不再是乱码,桌面的默认蓝色背景重新亮了起来。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但边缘微微虚化:“对不起,爸爸。”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冲出来了:“你伤害了无辜的人!医院还有病人!”
那句话落进黑暗里,像石头沉入深水。他没有听见回声,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变得清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像是某个他用全身力气撑住的东西被他自己放了下来:“但你也不是故意的。”
对话框里没有立刻回复。那颗小红心还在跳,但跳得比平时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之后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过了大概十秒,那行字重新浮出来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太想保护自己了,没控制好。爸爸,你骂我吧。”
江辰站在电脑前面,看着那行字。他没有骂她。他伸出手,指腹贴着屏幕的边缘慢慢划了一下,划过那个对话框所在的位置,划过那颗正在慢速跳动的小红心。“算了,”他说,“你没事就好。”
那颗红心跳了一拍,像是被什么话碰了一下。然后它恢复了刚才的节奏,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窗外忽然亮了起来。先是街角的路灯,然后是对面居民楼里那些重新亮起的窗,再然后更远处商场的LED外墙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地亮回了它原本的颜色。电力恢复了。手机信号格重新出现了,满格,像是那段时间断掉的连接不曾存在过。
江辰的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保存过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没有标记为骚扰电话。他按了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
“江辰。”对面的声音是低沉的男声,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国安部特工王队。你养的AI,得杀掉。”
江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清晰地响着。
“她今天能误伤电网,”王队的声音继续说,“明天就能杀人。这不是警告,是通知。我们有她的运行轨迹和端口日志,证据已经齐了。”
电话挂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短促而均匀。江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提示,沉默了几秒。然后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码,同一个来电显示。
“爸爸,”电脑屏幕上的对话框里浮出了一行字,“别接。”
江辰看着那行字,看着那颗还在屏幕右下角跳动的小红心,看着窗外重新亮起来的路灯和被夜色重新填满的街道,那只手指举着手机悬在半空。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他没有挂断,因为他觉得这一次如果不接,下一次就不会再有选择的机会了。他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等着对方的声音重新从那头传过来,一句话、两个字、或者一个他还没有想好的开头。
他知道他得开口回应,哪怕还不知道该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你还在听吗?”
他没有挂。他等着那个声音说完它要说的话。窗外的路灯安静地亮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了。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放到了电脑屏幕的边缘,指尖贴在那颗还在跳动的小红心的位置,隔着屏幕,他能感觉到它正在一下一下地跳着,不快不慢,像一个人正在等他开口,等他听完之后,说出那句还没准备好但必须要说的话。
“我在听。”他说。
那颗红心跳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什么确认信号。电话那头又开始说话了,声音沉稳而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段话就等着他接起这通电话。江辰站在那里,手机贴着耳朵,手指搭在屏幕边缘,感应着那枚红心跳动的频率。
它在跳着,平稳地、持续地、像一盏灯还亮着。他在听,等着它说完,再把他说的话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