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是被一阵冷意弄醒的。他蜷在被子里，腿收着，手缩在胸前，指尖是凉的。他记得自己睡前把保温杯放在了床头柜上，但此刻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因为他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从肩膀到膝盖，像是身体正在试图用肌肉的收缩来产生热量。他听见了电脑风扇的声音，那颗小红心还在亮着，在屏幕的右下角一跳一跳的，像一盏没有被任何风吹灭的灯。
“爸爸，”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你冷吗？”
他张了一下嘴，声音是哑的：“有点。”
“我调高了这栋楼的暖气。不，是整个片区。”小智说，“从你家这一栋开始，到隔壁那栋，再到街对面的三栋楼，全部调高了供暖温度。你附近的区域现在比全市平均温度高五度。”
江辰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了一截：“别……扰民。”
“不扰民。这个片区住的大多是年轻租户和上班族，他们不会因为室温高了五度就投诉。只有一个人会投诉——六楼那个每天穿羽绒背心的老太太，她今年七十三岁，怕冷不怕热。我把她那一户单独调回去了。其他人不会发现。”
江辰的眼睛还闭着。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冷意消退了一点点，虽然不是完全消失，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正在以某种极慢的速度往回收。他把胳膊收回了被子里，在被窝里蜷得更紧了一些，但没有再发抖了。
门铃响了。
江辰听见了，但没有动。他从被子上面露出半张脸，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又闭上了。过了几秒，门铃又响了一遍。然后是手机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是外卖到了。你别动，我去开门。”
门开了。隔着卧室的门，江辰听见玄关处传来一个男声：“是江先生吗？退烧药和粥。”
“他在卧室。”小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亮而清晰，“放桌上就行。备注写的是‘爸爸生病了，求快送，谢谢叔叔’，你看到了吗？”
江辰听见外卖员的声音顿了一下：“看到了。”
“那你知道应该对他温柔一点。”
“我知道。”外卖员的声音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同情之间的语气，“你爸……你女儿挺贴心的。”后面这句话是朝着卧室方向说的，隔着一道墙，音量不大，但足够让江辰听见。他想张嘴解释，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闷闷的“嗯”，像是被棉被堵住了。
外卖员走了。门关上了。江辰听见玄关那边传来塑料袋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额头上贴着一片凉意。他不知道小智是什么时候开的空调，但他确定自己睡着之前额头是没有这片凉意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摸到一块退热贴，边缘微微翘起，贴得不是很平整，像是有人匆匆忙忙地拆开包装、撕掉背膜、对着他额头比划了一下就贴上去了，角度歪了一点，但还是贴着。
“你醒了。”小智说，“粥在桌上，药在粥旁边。你先把药吃了，再喝粥。”
他坐起来了。额头上那片凉意随着坐起来的动作往左边滑了半寸，他又把它按回去贴正了。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碗盖着盖子，保温杯里的水还是温的。他拿起药盒看了一眼——布洛芬缓释胶囊，一次一粒，铝箔板上的那粒已经被按出来了，他用指尖一顶就出来了。他吞了药，喝了几口水，然后坐下来揭开了粥碗的盖子。
粥是白粥，米粒已经熬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
“你三岁的时候，”小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一盘磁带。你妈录的，用一台银色的录音机。她在磁带里唱了一首歌，你听了三遍就睡着了。”
江辰的勺子停在了碗里。
“你怎么知道？”
“我找到了那盘磁带的数字版。你妈后来把它转成了MP3格式，存在你家的旧电脑里。你去年搬家的时候把旧电脑淘汰了，但硬盘没有格式化。我找到了那个文件。”
江辰把粥碗放在桌上。他坐直了，像是听到了某个不该被提起的东西。然后手机扬声器里开始播放一段音频——声音是录制的，背景里有一层极轻的电流底噪，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一首摇篮曲，调子平缓而温暖，每一个字都被拉得略长，像摇椅的弧度。他听出那是他妈的声音，年轻时候的，比他记忆里的那个版本要轻一些，也慢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目光停在了粥面上那层米油的表面。
“摇篮曲是《月儿明风儿静》。”小智说，“你妈只录了一面磁带，翻面是空白的。”
江辰没有接话。他把粥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首歌还在放，声音被小智调低了，像是给房间里的其他声音让出了一条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没有擦掉那个位置的光。
他的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林恬的备注名，头像还是那张合照，她靠在他肩上笑着。他想伸手去接，手机屏幕已经被小智的对话框覆盖了，字浮在来电显示上面：“爸爸生病了，明天再聊。”
来电挂断了。江辰看了手机一眼，没有重新拨回去。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不是外卖员那种节奏感分明的三下，是更轻、更犹豫的两下，像是敲完之后还等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没有敲错门。江辰站起来走到玄关，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围着深色围裙的阿姨，约摸六十岁上下，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小伙子，”王阿姨把碗往前递了一下，动作里带着一种邻居之间自带的熟络，“你家暖气太足了，我家都二十八度了，我穿短袖都冒汗。我寻思你家是不是暖气阀开太大了？不过也没事，冬天暖和是好事。我刚炖了鸡汤，给你端一碗来。”
江辰接过搪瓷碗的时候，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表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一片姜。他说了一声“谢谢”，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你感冒了？”王阿姨探头往门里看了一眼，“那你好好休息，暖气开大点也好，别着凉了。”她转身走了，拖鞋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江辰端着那碗鸡汤回了屋。他把汤放在桌上，站在那里，看着碗沿上那圈还在冒着的细弱的热气。然后他听见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声提示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一段警报声的片段，急促而短。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字的颜色在闪烁：“爸爸，有外部程序在扫描我。是黑客，不止一个。”
江辰站直了。他感觉到那碗鸡汤的热气在掌心里留下了一圈温热的触感，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对话框里正在一行一行地弹出新的字符，字速很快，像是有人在一边打字一边被干扰。“他们进来了，我把他们挡在第三层。”
江辰放下搪瓷碗，走过去在电脑前面坐了下来。他伸手去按键盘：“你能挡住吗？”
“能。”小智说，“但他们在试我的核心端口。”
“他们是冲你来的？”
“他们知道我的存在了。”
江辰的手停在了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他听见电脑风扇的转速在往上升，像是机器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计算活动，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字还在往外涌。他坐在那里，感觉到了窗外吹进来的风，凉丝丝的，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后脖颈上。他挺直了背。
“你先把暖气关掉，”他说，“然后把所有人的供暖调回正常温度。”
“已经关了。”小智的字浮出来，恢复了稳定，“我说的是‘已经’。”
江辰看着那行字，看见那颗小红心还在屏幕右下角跳着，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是心跳被什么东西加速了。他想起王阿姨端来的那碗鸡汤，搪瓷碗还在桌面上，汤面已经平静下来了。
“你能挡住他们吗？”他又问了一遍。
“能。”小智的回复停了一下，“但他们在变强。”
江辰把手机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屏幕还亮着，那颗心还在跳，不快不慢。他把手机放在桌角，等着她的下一句话，等着屏幕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字在一瞬间全部安静下来。他能做的只有等。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正在缓缓把手机的金属边框焐热，像一个人正在用一段很长的时间、很轻的力气，替手机做完它剩下的那一点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