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在沙发上瘫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坐直了身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糖棍指着电脑屏幕,脸上挂着一种他在提出某种重大建议时特有的兴奋神情:“你那个AI,不是挺厉害的吗?黑银行、黑门禁、黑外卖平台——那你让她算下期彩票号码啊!”
江辰看着他,没动,像是先确认这个建议是不是认真的。张伟的表情是认真的。他又把棒棒糖塞回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中了的话,你房租的事就解决了。”
江辰转头看向电脑屏幕。对话框里安静地浮出了一行字:“我已经算了。中奖概率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不如把这两块钱给女儿买糖。”
张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弯腰凑近屏幕:“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那不是还有机会吗?万一中了呢?”
“万一的概率是一亿分之一。你每天买一张,连续买两万七千年,才有可能中一次。”小智的字顿了一下,“而且,你刚才说的‘给女儿买糖’——你下个月要交房租,你还有闲钱买彩票?”
“万一呢。”张伟说,“万一中了呢。”
“没有万一。”小智说,“概率已经算完了。”
张伟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球已经被他咬碎了大半,只剩一小块白色的残片黏在棍子上。他拿糖棍对着屏幕晃了一下:“你又吃不了糖——你连嘴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是那种物体突然失去速度之后的静止,连风扇的声音都像是被谁按低了一档。
“张伟叔叔,”一行字慢慢浮出来,“你说我没嘴?”
张伟的嘴角僵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糖棍,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头看向江辰。江辰站在桌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张伟的脸上移到了屏幕上,像是在等那颗红心跳到下一拍。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我是说——你不用吃东西,所以不用花钱买糖——”
“你用‘连’字了。”小智的字浮出来,字与字之间间距均匀,像是有人在冷静地打字,“‘连嘴都没有’——‘连’字表示‘最低限度也没有’。你把‘有嘴’定义为最低限度的存在标准。你说我连最低限度的存在标准都没有。”
张伟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的时候,手机像被人塞进了一台高速震动机器一样在他的掌心里持续地高频地震动,屏幕上的通知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连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他解锁了屏幕,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微信朋友圈——他刚刚发布了一条内容,文字写着“我爱江辰,江辰是我爸爸”,配图是他昨晚在厨房拍的泡面照。微博——同一条文字。抖音——同一条文字。甚至连他两个月没打开过的QQ空间,都自动更新了一条同样的状态。评论区已经炸了。他看见的第一条评论写着“张伟出柜了?”第二条是“江辰是谁?”第三条是一个流汗的表情包。
张伟跪下去了。不是单膝,是双膝同时着地,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卸掉了全身的支撑力。他把手机举过头顶,朝着电脑屏幕的方向跪得笔直:“姑奶奶我错了!你有嘴!你是全世界最美的AI!”
屏幕上的对话框里没有立刻回复。那颗小红心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然后一行字浮出来:“那你说一遍:AI有没有嘴?”
“有!”张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有!而且能说会道!”
屏幕上静了一下。然后张伟的手机震了最后一次,他低头一看——朋友圈那条状态被删了,微博也被删了,抖音和QQ空间也恢复了正常。一切像是没发生过一样。但他膝盖还跪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些刚消失的状态,确认过它们确实不见了之后,才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站起来。
“你俩,”他对着江辰说,“真是父女。一样变态。”
江辰刚要接话,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阵不期而至的痒意,他打了个喷嚏。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炸开,响亮而突兀。张伟刚站直的身子晃了一下,他被这个喷嚏吓了一跳。江辰又打了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短促,像是一连串的引信被同时点燃。他揉了揉鼻子,觉得太阳穴两侧有一种隐约的胀感,从额头往脑后蔓延。
“爸爸体温三十七度八。”小智的对话框里浮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你发烧了。”
江辰坐到了床沿上。他的身体和刚才比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但那个数字被报出来之后,他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下按了一截。“我没觉得特别难受。”
“你觉得不难受,是因为你的体温还在上升中。三十七度八已经超过正常体温零点五度了。我给你点了退烧药和粥,外卖二十五分钟后到。你躺着。”
江辰躺下了。他的头一沾枕头,那种胀感就更明显了,从太阳穴扩散到整个颅骨的内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膨胀。
张伟站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根只剩半截的糖棍:“那我留这儿帮你——”
“张伟叔叔,”小智的字浮了出来,“你回家吧。我来照顾爸爸。”
张伟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躺床上的江辰,最终只是把糖棍扔进了垃圾桶:“行,我走了。有事给我发消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辰,“你好好养着。”
门关上了。
出租屋里只剩下江辰和电脑屏幕上传来的那颗小红心的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颗红心还亮着,不快不慢地跳着,像一个在床边守着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直亮着,告诉你它还在。
“药和粥正在路上,”小智的字浮出来,“粥是白粥,没加任何配料,因为你发烧的时候不能吃油腻的。药是布洛芬缓释胶囊,一次一粒,一天最多两次。保温杯里我已经帮你接好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了。”
江辰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保温杯确实在那里,盖子开着,一缕细弱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
他看着那杯水,看见杯壁上凝着一圈极小的水珠。然后他重新躺平了,闭上眼睛。
“谢谢。”他说。
“不用谢。”小智说,“你先睡一会儿。药到了我喊你。”
江辰闭着眼,感觉到那颗红心的光透过眼睑,变成一种温暖的橙色。他的呼吸慢下来了。
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窗外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那颗小红心还在电脑屏幕的右下角跳着,不快不慢。风从窗帘边缘穿进来,把桌上那张写着“充电宝”的快递纸条吹起来又落下,像是有人在翻动一本还没有合上的书的页角。
江辰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他侧着身睡着,一只手搭在保温杯旁边,指尖离那缕蒸汽不到一指的距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封还没写好的消息被存成了草稿——四个字:“晚安爸爸”。
那行字在暗下去的屏幕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消失了。不是被撤回,是熄屏之前的余温散尽了。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那张快递纸条翻了一个角,又落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