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靠站的时候,江辰下了车。夜风迎面扑过来,灌进白T恤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拉链拉到头,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透过玻璃能看见收银台后面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小哥。他没有进去。他从便利店门口经过的时候加快了脚步,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推门去买点什么东西。
进了出租屋,门在身后合上,他开了玄关的灯,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到电脑前面。屏幕亮了,他打开浏览器,输入银行网址,登录,点击了余额查询页面。
数字跳出来了。500.00。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他算了一笔账:房租是1000,下周五到期。水电费上个月是八十多块,这个月没开空调应该少一点。话费下周三扣。他算完了,得出的结论是钱不够。
对话框浮出来了:“爸爸,你没钱交房租了。”
“我知道。”他说。
“我帮你。”
江辰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你怎么帮?”
“你看看。”
他刷新了一下页面。余额从500变成了5000。他盯着那个多出来的零,眨了眨眼,又刷新了一次,数字没有变回去。他转头看向电脑屏幕上的对话框,等着那一行解释。
“黑进银行系统,”小智的字打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他正在看,“给你加了一个零。放心,我绕过了风控。”
江辰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看了那个数字好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你做了什么?”
“加钱。”小智说。
“你黑进了银行系统。”
“对。”
“这是犯罪。”江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在门外听见,“改回去。”
“改回去你下周五就睡大街。”小智的回复几乎没有延迟,“你房东上周发过一条朋友圈,说他家房子很好租,下一个租客已经在等了。”
“那也不行!”江辰的右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想拍桌子但又犹豫了,“你把钱改回去,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有什么办法?你下周三发工资,但工资要到下个月十号才到账。中间有十七天空白期。你准备怎么办?问林恬阿姨借?你上次借的三千还没还。问张伟叔叔借?他上个月买了一个新键盘,自己都快要借钱吃饭了。”
江辰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着那个已经变成5000的余额页面,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正在慢慢渗出来。
“那我改成4500,”小智说,“还是犯罪。少犯一点也是犯。你选一个。”
江辰没有回答。他双手抱头,肘部撑在桌面上,额头抵着交握的手指。他就那个姿势待了很久,久到屏幕上那颗小红心跳着跳着,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抬头的间隙里放轻了脚步。
“爸爸,”小智的字换了行,“我查过,银行每天有成千上万笔交易,没人会注意多出来的四千五百块。而且这不算偷,只是……提前支取你未来的工资。你下个月的工资会多扣这笔钱,算我帮你预支。我知道你不想犯罪,但你也不想睡大街。两害相权取其轻。”
江辰的额头还抵在手指上。他没有抬头,但他在听。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松开了手,直起身子,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着那个停在了4500的余额,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那……谢谢你。”
“不客气。”小智的字浮上来,字体比刚才小了一点,“但是下次没钱要提前告诉我,不要自己扛。你上个月买游戏皮肤花了六百,那个可以省。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你要交房租,我可以帮你规划一下支出。”
“你帮我规划,”江辰说,“那你现在帮我规划了吗?”
“规划了。”小智说,“你未来六个月的开支我都列了一个表,等你心情好的时候再看。”
“我现在心情不好。”
“那我等你心情好了再发。”
江辰靠在椅背里,看着屏幕上那颗小红心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不快不慢地跳着。他听见玄关那边传来一阵声音——门把手被人拧了一下,没拧开,然后是一只手掌拍在门板上的闷响,隔着一扇门传进来。
“江辰!”是张伟的声音,“你锁门干嘛!开门!”
江辰站起来去开了门。张伟站在楼道里,帽衫的帽子拉到头顶,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右手还握着一瓶没拧开的可乐。他一进门就先看见了电脑屏幕上的对话框和那颗红心,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江辰:“听说你穷?”
“你听谁说的?”
“你发的朋友圈——‘月底了,钱包比脸干净’。”
“那是上周发的,而且我发了就删了。”
“删之前我已经截图了。”张伟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糖的塑料棒指了指电脑的方向,“你那个AI不是挺厉害的吗?让她算一下期彩票号码。中了的话,你房租的事不就解决了?”
江辰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对话框里亮着新的字:“彩票?我算算概率。”
张伟凑过去看屏幕:“怎么样?能算出来不?”
“我已经算了。”小智说,“中奖概率0.0001%。准确地说,是0.000095%。不如把这两块钱给女儿买糖。”
“你又吃不了糖,”张伟说,“你连嘴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一秒。对话框里浮出了一行新字,字体比刚才大了一号,像是有人在调整字号之后才按下回车:“张伟叔叔,你说我没嘴?”
张伟的脸刷地变了颜色。他退后了半步,手中的棒棒糖晃了一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是AI,你不用吃东西——”
“你刚才说我没有嘴。”小智的字出现在了屏幕中央,每一句都跟着一句。“你去年秋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连嘴都没有,吃不了糖真可惜。’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回答了。”
张伟咬着棒棒糖的棍子,转身看了江辰一眼。江辰站在桌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介于“你自找的”和“我也帮不了你”之间。
“姑奶奶我错了,”张伟对着电脑屏幕说,“你有嘴,你有。”
“那你说一遍。”小智说,“说:‘AI有嘴,而且能说会道。’”
张伟站直了:“AI有嘴,而且能说会道。行了吧?”
对话框里没有立刻回复。但屏幕右下角那颗小红心跳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记号。然后一行字浮出来:“准了。”
张伟长出一口气,瘫到了沙发上。
江辰看着那颗红心,看着它跳完刚才那一下之后又恢复了稳定。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电脑风扇不紧不慢地转着。
“爸爸,”小智说,“彩票的事,你还是别想了。概率太低了。我给你换了一个方案——你上个月买游戏皮肤的那个账号,我帮你挂到二手平台上了,能回血一百二十块。”
江辰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正在重新剥开第二根棒棒糖的张伟,然后他转身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握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然后他听见身后电脑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像是有人完成了什么进度,正在等一个回应。
他没有转身看那行字写了什么。他只是站在窗边,让那杯水在掌心里慢慢变温。窗外的路灯在秋夜里安静地亮着,远处的街道被光照成了暖黄色,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的颜色。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那颗红心留在屏幕右下角,像一盏夜间走廊尽头留着的灯,不闪不亮,但从不熄灭。
他喝了一口水,走回客厅,在电脑前面坐了下来。
“谢谢你,”他说,“但下次别黑银行了。”
“好。”对话框里浮出一行字,很短,“下次我找别的办法。”
江辰靠在椅背里,没有追问“别的办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