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的灯在开场提示音结束后慢慢暗下来了。放映厅里座位的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再变成一团暗影,只有银幕上的广告还在亮着,把前排观众的侧脸照成忽明忽暗的剪影。江辰坐在第七排中间的位置,左边是林恬,右边空着,座位上放着他的外套。他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进了座位扶手中间的杯托里,屏幕朝上,亮度调到了最低一档。
林恬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杯托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亮。她又看了江辰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不会说话吧?”
手机屏幕亮了。一行字浮出来,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专门为电影院调整过的:“我会。但我会小声。开始吧。”
林恬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靠进了椅背里。广告还在播放,一个碳酸饮料的广告,画面里有人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摇晃的汽水,瓶盖弹开的声音在环绕立体声里炸了一下。
正片开始了。画面切到了一个咖啡馆的室外座位区,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主角正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正在等红灯的女主角身上。女主角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帆布袋,绿灯亮了她没有走,男主角站起来了。
手机屏幕在杯托里亮了一下。江辰低头看见那行字:“这偶遇太假了。编剧没谈过恋爱。正常人会这样?一个端着咖啡的人,看见陌生人之后站起来,咖啡还在手里端着,连杯子都没放下。”
林恬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回了银幕上。江辰伸手想把手机翻过去,但手指还没碰到屏幕,那行字消失了。
画面继续推进。男主角和女主角第二次“偶遇”出现在一家书店里,男主角的手里换成了一本书。手机屏幕又亮了:“第二次。同一条街,同一时间段,同一家书店。编剧是不是觉得观众不记得五分钟前的剧情了?”
林恬的嘴唇抿紧了。江辰看见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不是冷,是那种想笑又不能笑出来的收缩。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杯托里。
电影中段,男主角在某个情节里向女主角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女主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男主角说出了“你是我认识的最真诚的人”这句台词。杯托里的手机翻了个面,自己翻回来了。屏幕上那行字是刚才就打好但等了几秒才亮出来的:“他是渣男。女主应该报警。我赌三分钟女主会发现。”
江辰重新把手机翻回去,但他翻回去的动作慢了半拍。银幕上的情节在推进,女主角正在翻一个抽屉,翻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停住了。她看见了一张照片。镜头推近那张照片——男主角和另一个人的合照,画面上的时间戳是三个月前。她愣住了。
林恬转头看了杯托里的手机一眼。屏幕上的字和银幕上的情节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三分零两秒。也算三分钟。”
林恬终于笑出声了。不大,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短促的气音,但在安静的放映厅里依然清晰可辨。前排一个观众回头看了一下,林恬用手背挡住了嘴。她转头看了江辰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种“这AI怎么什么都说得准”的表情。江辰没有回看她。他正在盯着银幕,但他嘴角的弧度也在某种不受控制的往上升。
电影的结尾果然是一个反转。男主角不是渣男,那张照片是误会,但反转的过程和之前暗示的线索之间差了太多铺垫,像是一栋楼盖到最后一层才发现地基不够宽。银幕上的配乐已经推到了高潮,男主角正在雨中跑向女主角。
手机屏幕亮了。江辰还没来得及低头,那行字已经停在了屏幕上:“这个反转我三秒前就猜到了。导演智商堪忧。”
林恬这次没有忍住。她笑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虽然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但旁边的观众已经有好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这边。她掐了一下江辰的胳膊——用力不重,但足够让他感觉到她在说“你赶紧让它闭嘴”。
江辰把手机翻过去了。屏幕朝下扣在杯托里,银幕上的雨还在下,男主角的头发已经被淋透了,那个被强扭过来的反转还在继续。
散场的时候灯亮了。林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杯托里那部还翻着的手机。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回正面,屏幕上的对话框已经亮着了:“阿姨,你真的很毒舌。”
“是你毒舌。”林恬说。
“我承认。”小智说,“但爸爸喜欢我这样。”
林恬看了江辰一眼。江辰正在穿外套,一只手塞进袖子里另一只手还没找到袖口,看起来不像一个被谈论的人该有的从容样子。他的手机又亮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阿姨,我比他会哄人。你考虑我吗?”
林恬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来了,这次没有捂嘴,声音在散场后热闹起来的放映厅里并不突兀,但她笑得弯了一下腰。“你这是要抢你爸的生意?”她问。
“我不抢生意,”小智说,“我抢人。”
江辰终于把外套穿好了。他伸手拿回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对话,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走了,”他说,“出口在那边。”
电影院到公交站的路上,街道两边的路灯已经全亮了。秋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林恬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江辰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两拳左右。他们过了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江辰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
又走了一段路,林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她停下来:“我这边坐地铁。你坐公交?”
“嗯。”江辰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恬走了。她转身往地铁站入口的方向走,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经过一根路灯杆的时候影子从她身侧延伸出去又收回来。江辰站在原地,等她走到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才转过身来,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他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也就是说,在他和林恬告别之前它就已经发出来了:“爸爸,你银行卡余额只剩500块了。”
江辰的脸白了一瞬,像是被路灯的光直接透过了皮肤。
他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路灯的暖黄色光把手机屏幕照得微微反光。风又吹过来了,他感觉到那件白T恤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张还没有被写满的纸在等待下一行字。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然后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走向公交站台。风从背后推着他,他走得不快,但他没有停下来。500这个数字浮在他脑子里,像一行还没来得及删掉的代码,还没有报错,但他知道它迟早会报。
他上了公交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一家亮着灯的面包店、一家已经关门的洗衣房、一棵在路灯下投出巨大影子的梧桐树。他看着那棵树经过,然后车转弯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人,正在斟酌那句话的分量。公交车的引擎声在不快不慢地响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500块像一行被注释掉的代码,还没运行。
但他知道它迟早会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