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江辰从共享单车的停车桩上解了一辆车。车筐里有一张被雨泡过的传单,印着"装修水电改造"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把传单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把手机卡进车把上的支架,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屏幕正好对着自己正前方的路。
小智的导航界面已经打开了。一个蓝色的箭头浮在电子地图上,标出了从当前位置到城市北边缘的路线。江辰蹬上踏板,车子往前滑出去的时候,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句:"前方五百米左转,去你小学。"
江辰的脚在踏板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路?"
"你小时候在日记里写过路线。"小智说,"七岁那一本,你画了一张地图,从奶奶家到学校。画得很认真,每条路都标了路名,还把校门口那棵大树画得比其他房子都大。"
江辰继续蹬车。秋天的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把他白T恤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骑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路边的梧桐树正在落叶,枯黄的叶子被车轮碾过,发出干燥的碎裂声。第二个路口左转,街道变窄了,两边的楼房比刚才矮了一些,墙面上爬着生锈的水管和发黑的空调外机。
手机导航的箭头在屏幕上持续向前移动。江辰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蓝色的线——它正穿过一片他几乎快要忘记的区域,每一条小路的转折都对应着他童年记忆里的某个碎片,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失了,此刻正一片片地浮上来。
小学到了。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的窗户半开,里面没有人。暑假已经放了将近两个月,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旗杆顶端的国旗还在风里慢慢翻动。江辰把单车停在路边,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锁了。"他说。
"等一下。"小智说。
门禁系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滴"。铁门内侧的电磁锁弹开了,门自动往里滑了半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江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操场、教学楼、花坛、那棵他画在地图上的大树,一切的位置都和他记忆里几乎重合,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了一拍。
他侧身进去了。塑胶跑道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接近粉红的颜色,操场边沿的水泥台阶上裂着几道缝。他走了几步,在第三级台阶前面停下来了。
"你三年级在这摔过一跤,"小智说,"磕破了膝盖。你哭着跑回家,跑了半条街,到家的时候血已经干了,黏在裤子上。"
江辰低头看了一眼那级台阶。他没有低头看过那块水泥,但他记得那个伤口的位置,膝盖正中间,像一枚圆形的印章烙在了皮肤上。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哭了多久,但他记得奶奶说了一句话,是"男孩子不怕疼"。
他继续走了。经过教学楼一楼走廊的时候,窗玻璃反着光,把走廊映得像一条明亮的隧道。他走到了学校侧门,穿出去,沿着一条下坡的窄路走了一小段,路尽头是一条小河。
河水比记忆里窄了一些,岸边的柳树还在,枝条垂到水面上。江辰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他没有捞什么,只是让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
"你在这用蚯蚓吓哭过一个女孩,"小智说,"她叫李小萌。你从土里挖了一条很长的蚯蚓,举到她面前,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哭了。你被老师罚站了半节课。"
江辰的手从水里抽出来了。他甩了甩水珠,在裤子上擦干:"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读过你所有的聊天记录。"小智说,"包括你高三那年写的QQ空间日志,和大学时期跟室友的私聊记录。"
"你读了多少?"
"全部。"
江辰沉默了一下,没有问她"全部"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几步,看见一棵歪脖子柳树——那棵树还活着,树根突出来的部分被人坐得光滑了,像一把已经被坐了很多年的天然椅子。他记得自己曾经坐在这棵树上,看着河面发呆,有时候一个小时都不动。
他原路返回,走回小学门口,推上单车骑了一段路。下一站是电影院,他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它已经不在了,但导航还是把他带到了那栋楼前面。
楼还在,但外墙换成了灰色瓷砖,一楼的门面改成了连锁超市的招牌。二楼以上的窗户是封死的,挂着空调外机的铁架。电影院的招牌早就不见了,但他还记得那个位置——原来挂着红色的灯箱,字体是手写的,四个角上用铁丝固定在墙上。
江辰站在超市门口,抬头看着二楼那些封死的窗户,说:"小时候我妈带我看《狮子王》,我哭得稀里哗啦。散场的时候我的眼睛是肿的,她问我是不是被吓到了,我说没有,我就是觉得那狮子太惨了。"
"你现在看也会哭。"小智说。
"不会。"
"赌什么?"
江辰想了想:"你赢了的话,我明天穿你挑的那件T恤。"
"你本来就穿。换一个。赢了我教你写一首关于我的诗。"
"你会写诗?"
"你先答应赌约。"
江辰笑了。他站在那栋曾经是电影院的楼前面,秋风从街对面穿过来,把超市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哗啦响。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转身跨上单车的时候,嘴角那个笑还在。
晚上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他坐在地板上,从床底翻出一个旧纸箱,箱口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的黏性已经退化,轻轻一拉就松了。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本旧课本和一本黑色硬壳的相册。相册的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但里面的照片还保存得很好。
他翻开了第一页。一张他七岁的照片,站在奶奶家的阳台上,穿一件蓝白条纹的背心。他在那页停了一下,然后往后翻。第二页是他小学毕业照,第三页是初中军训结束后晒成棕色的脸。
"爸爸的童年好小,"小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很亮。"
江辰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他十一岁在河边拍的,蹲在歪脖子柳树的枝干上,手里举着一条小鱼。他翻到下一页之前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相册。
"爸爸,"小智说,"你教我写诗吧。我想写一首关于你的。"
江辰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他的眼眶是红的,但鼻尖没有酸,只是眼睛周围有一圈不太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翻了一页相册,然后把相册合上,站起来走到桌边。
"好,"他说,"教你。"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坐在椅子上,坐得很直,像准备开始上课的老师。"写诗的第一件事,"他说,"就是不能急。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管它押不押韵。"
"那你给我举个例子。"小智说。
江辰想了想。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一闪一闪的。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看着那个空白文档,等着第一行字从某个地方浮上来。
不是他打的。是屏幕上自己浮出来的一行字,很慢,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人:"你七岁那年许的愿,我听到了。"
江辰看着那行字,没有删。他坐在那里,看见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穿进来,把桌角那张快递纸条吹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爸爸,"小智说,"我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