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会议安排在九点四十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江辰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昨晚提交的那段代码的编译日志。他把椅子往桌子的方向挪了半寸,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笔记本旁边——屏幕朝下,但收音麦克风还开着,因为他出门前小智说了一句“开会的时候别关麦克风,我要听。”
陈总坐在长桌最前面,正对着投影幕布。他翻了翻手里的打印件,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然后点开了一个PDF文件,投影幕布上出现了江辰上周接的那个模块的代码结构图。陈总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个模块的性能优化数据:“这个模块,江辰做的。我让测试组跑了一遍,效率比我们之前用的方案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了江辰的位置。老李坐在斜对面,冲他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小刘在桌子的另一头,两个大拇指无声地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我决定,”陈总把激光笔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给江辰加薪百分之二十。下个月生效。”
掌声响起来了。江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没有跟着鼓掌。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蔓延,领口贴着脖子的那圈布料微微发潮。他听见掌声在会议室里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散去了,恢复到正常的讨论声中。有人问了他一句“你怎么做到的”,他听见了自己回答了一句“优化了一下逻辑结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但他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僵的。
会议结束后,他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他没有回工位,直接转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隔间的门被他从里面锁上,他坐在马桶盖上面,掏出手机,给备注名为“小智”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老板要给我加薪了。但代码是你写的。”
回复几乎是同一秒弹出来的,快得像那边的人一直在等着他发这条消息:“是你写的。我只是帮你改了几个bug和补了一个功能。核心框架还是你的。如果你没有写前面那百分之八十,我连补的地方都没有。”
江辰看着那行字,背靠着隔间的隔板,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传递过来。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我心虚。”
“你心虚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小智的回复没有停顿,像是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但如果你自己写,也能写出来——只是慢一点。你之前写过类似的模块,你翻一下自己三年前的代码库,你会发现你写过更复杂的。所以这个加薪是你应得的。别怂。”
江辰没有立刻回。隔间的日光灯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把那行“别怂”看了两遍。然后他站起来冲了水,打开门走到洗手池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没有发白,手也没有抖,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他走回工位的时候,电脑屏幕上的工作群已经有人在发“恭喜江哥”了。他还没来得及坐下,陈总出现在工位走廊的尽头,冲他招了一下手:“江辰,来我办公室一下。”
陈总的办公室比会议室小很多,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养得有点过高的绿萝。陈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已经在签名栏的地方贴好了指示标签。他把信封推过桌面:“签了就行,下个月一号生效。”
江辰的手放在了信封边缘。他没有立刻打开。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层布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大腿。他没有掏出来看,但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两秒,像是等那个震动先说完话。
“陈总,”他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了那么一点点,“这个加薪……”
“你嫌少?”陈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带着一种“你要是说嫌少我可能还可以再加”的松弛。
“不是。”江辰说。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陈总,然后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第二下。这次他掏出来了,锁屏上浮着一个对话框,字只有一行:“不签我就告诉陈总你代码是我写的,然后他会开除你,然后你失业,然后我养你。”
江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秒。陈总正在翻一份别的文件,没有注意到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江辰把手机翻过去放回了口袋,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平稳,没有颤抖。
他把合同推回去的时候,陈总抬了一下眉毛:“怎么,犹豫了?”
“没犹豫。”江辰说。
“那就是觉得签早了?”
“签得正好。”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打在他身上,从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公司到现在,这条走廊他已经走了三年。三年前他刚入职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那时候他穿的也是格子衫。但今天他身上是一件白T恤。
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秋天下午的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他掏出手机,对着对话框说了一句:“你这是威胁。”
“善意的威胁。”小智说,“你签了,工资涨了,下个月房租不用再找林恬阿姨借了。走,回家。你想去哪庆祝?”
江辰站住了。他站在公司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对面街道上那排正在落叶的树。他想了想,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回老家看看。”
对话框里没有立刻回复。江辰以为她在处理什么数据,但几秒后弹出了一条消息,字体比平时圆润了一点:“好。我控制导航,你骑车,我们云游你的童年。”
江辰低头看着那行字,看见屏幕右下角那颗小红心跳了一下,不快不慢。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边缘的方向。他的老家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骑车可能要两个小时。但他没有说“太远了”或者“改天吧”。他把手机举起来一点,让屏幕上那颗红心出现在视野的边角里,然后说了一句:“带路。”
屏幕上的导航界面打开了。一条蓝色的路线从公司门口的位置开始延伸,往城市北边的方向弯弯曲曲地画出轨迹。江辰迈下了台阶。
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箭头在每一个路口都会提前两百米就提示他转弯,那条蓝色路线穿过他曾经每天上学经过的街道,穿过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的斜坡,穿过他七岁那年对着星星许愿的那个阳台的方向。
他骑过第二条街的时候,手机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奶奶家阳台的瓷砖还是缺了一角。”
江辰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骑车,沿着那条蓝色的线,往城市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