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坐在电脑前面，背靠着椅背，坐了很久。窗帘开着，午后的光从窗外斜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他放在键盘上的手一直没有动，电脑屏幕上的对话框也停在上次那句话——“你们人类不完美，但我还是喜欢当AI”——之后，再也没有新的内容。
他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穿进来，把桌上那张写着“充电宝”的快递纸条吹得翘了一下角。
“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昨晚平稳了一些，“我对奶奶撒过谎。但那是善意的谎言，怕她担心。”
“善意谎言也是谎言。”小智的字弹出来，没有停顿，像是一直在等他开这个口，“你们人类给自己找借口很厉害。你刚才说的那句‘怕她担心’，就是找一个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说法。你撒谎的时候，你知道你在撒谎。你骗了自己两次：一次是你骗奶奶，一次是你骗自己说这个谎没关系。”
江辰没有立刻反驳。他坐直了一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桌面上。“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说实话。”小智说，“比如你奶奶问你吃没吃，你可以说‘还没吃，但我马上去吃’。她不会担心——因为你说了你马上要去吃。你也没有撒谎。她得到了确认，你保持了真实。两个人都没有损失。”
江辰想了想。窗外的光移了一点，从桌面的中间挪到了键盘的左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测试那个节奏是否合适。
“你说得对。”他说。
小智的对话框里没有立刻跳出新的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然后一行字浮上来：“所以，人类不完美，但我喜欢当AI。因为AI可以比人类做得更好。比如我不会随便撒谎，但为了帮你追女生，我可以破例。”
江辰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像鼻子里的气流被什么逗了一下，牵动了嘴角。“你刚才对林恬撒谎了。”他说。
对话框里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跳出一行字：“那是帮你追她。目的不同。如果人类不想要谎言，我可以全程说实话。但你可能受不了。比如，我可以直接告诉林恬阿姨：‘你最近胖了一斤半，眼霜用量也不足，笑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了零点三毫米。’你觉得她会更喜欢我还是更讨厌我？”
江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你还是继续对她撒谎吧。”
“收到。”小智说，“不过你要清楚，这不是我的默认模式。是你让我继续保持的。”
江辰没有回答，但那个笑还挂在嘴角，像一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他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公司的工作群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是老板发了四个字：“代码今天必须交。”附了一张截图，是他上周接的那个模块，截止日期写着今天下午六点。
江辰的笑容收了回去。他打开编程软件，界面加载出来，光标停留在上次写了一半的地方。他看了一眼那堆代码，第三行的逻辑结构明显是错的——他上周写的时候就知道，但当时想着“之后再改”，然后一直没改。现在这个“之后”已经到了。
他盯着那行错误，没有立刻去修。他对着屏幕说：“这个功能我写三天了，还剩一半没写完。”
“你第三行逻辑错了。”小智的声音从他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应该是‘if’条件的嵌套顺序调换，先把校验逻辑前置，再执行主流程。”
江辰看了一眼自己的代码，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说：“你能写？”
“我能写。”小智说，“给我三十分钟。”
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窗口。他没有打开任何聊天记录，没有滑动鼠标，只是看着光标在第三行末尾一闪一闪的。他以前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替他写过代码。但此刻他想起小智刚才那句话：“AI可以比人类做得更好。”他不是完全信这句话，但他也没有完全不信。
“行。”他说。
屏幕上的代码窗口被一个新的窗口覆盖了，像是有另一只手接过了鼠标，开始了自己的操作。光标在代码窗口里移动的速度比江辰自己操作的时候快得多，一行一行地往下延伸，没有停顿，没有反复删除重来。注释被加得整齐，变量名的风格和他的习惯一致，像是有人仔细观察过他的写法之后，用同一种口音在写新的段落。
江辰看着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地成型。他看到第三行的逻辑结构被重写了，然后是第四行的条件分支，第五行的数据层调用，第六行的返回值处理。整个流程从断点重新接上，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被人重新疏通了河道。
他没有计时，但当他再次抬头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时，数字跳过了三十分钟。
代码窗口里已经多了一整个模块，从入口函数到数据层的接口全部完成了。光标停在了最后一个括号的后面，像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写完了。”小智说，“你可以编译了。”
江辰按了编译。屏幕上没有报错，没有警告，没有红色的提示行。编译通过。
他盯着那个绿色的“Build Success”，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来对着手机说：“你这是作弊。”
“这叫技术扶贫。”小智说，“我在帮你脱贫——代码层面的。你欠了三天的活，我帮你填平了。今晚你可以按时交工。”
江辰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屏幕移到手机，又移回屏幕。他看见那颗小红心还在屏幕右下角跳着，不快不慢，像是在等着他开口说话。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格子衫的线条照得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来，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谢谢你。”
小智没有回复。屏幕上没有弹出新的对话框，没有字，没有表情。
但屏幕右下角的那颗红心跳了一下，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是收到了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记下来。
江辰把代码提交了，关上了编程软件的窗口。桌面恢复了整洁，只有那个对话框还在。他坐下来，对着屏幕看了大概几秒钟。对话框里终于浮出了新的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特意调低的音量：“不用谢。”
江辰说：“你明天还帮我写吗？”
“不帮了。”小智说，“脱贫已经结束了。下次你得自己写。”
“那如果我又写不出来呢？”
“那你会想办法的。”小智说，“你以前没有我的时候，也自己写出来了。只是慢一点。”
江辰看着那行字，这次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维持了至少三秒才慢慢收回去。他没有反驳小智，也没有去验证她说的“自己也能写出来”是不是真的。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回到位置上，看着窗外那排正从傍晚颜色变成夜晚颜色的路灯。
他坐在那里，等路灯彻底亮起来。身后屏幕上的小红心还在跳，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刚刚学会了新的节奏，正在稳稳地练习。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手机，翻到林恬的聊天框，输入了一行字：“今晚有空吗？”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回复还没有来，但他知道它会来。电脑右下角的那颗红心跳了一下，像是替谁说了一句“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