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忽然睁开眼,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来一样。光线刺得他立刻又闭上,视网膜上残着一片猩红。再睁开,眼前是一片无垠的旷野。
白色的旷野。
那是雪吗?
沈归在迷糊中,伸手去触摸……原来是干涸的盐碱地。龟裂的纹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大地干渴得太久,自己把皮肤挣开了。空气干燥,没有一丝水汽,吸进鼻腔是土腥味,还有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气味的陌生感。
他躺在白土上,四肢沉重,像灌了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形容,是真的空白。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
他试着站起来。腿发软,膝盖砸在盐壳上,划出一道口子。血滴在白色地表上,是这片旷野里唯一的颜色。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看那几滴血的边缘慢慢发干,颜色从鲜变暗。
他在旷野里走了很久。太阳从头顶走到地平线,颜色从惨白变成橘黄,最后一沉,天地间只剩灰蒙蒙的暮色。他没遇到一个人,连鸟也没有,连虫鸣也没有。脚踩在盐壳上,每一步都发出很轻的碎裂声,那声音在旷野里显得很大。走了一段之后,他开始注意自己走路的声音,再走一段,觉得那声音很陌生,像别人在走。
月亮升起来,盐碱地在月光下变成一种诡异的银灰。他坐下,看满天星宿——陌生的星象,不是他该认识的那片天。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也不知道自己该认识哪片天,但那个「不对」的感觉是真实的,压在胸口,说不清楚。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额头,鼻梁,下颌。手是真实的手,有指甲,有指纹,有体温。但他不知道这张脸是谁的。
他张嘴,想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都行。
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无法辨识的气音。
他没有名字可以喊。他连自己能喊谁都不知道。
那一夜他睡得极浅。盐碱地白天吸饱了太阳,夜里冷得像铁板。他蜷着,半梦半醒,脑子里飘过碎片一样的画面——
大雨。白色的防护服。一个人回头看他。隔着雨水,隔着面罩,嘴在动,说什么听不见。
他拼命想看清那张脸。每一次都快看清了,画面就碎掉,重新拼成盐碱地的白。
反复,反复。
他醒来时眼角是湿的。他不记得梦的内容,只觉得胸口有一处是紧的,吸气时那里比别处深一点。
——
第二天。也可能是第三天。
他在盐碱地上睁眼。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天边是一条橘色的薄线。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你醒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
几步之外,一个人坐在隆起的盐壳上。白衣,黑发,姿态懒散,手里拿着块石头往远处扔。扔完一块,从地上捡另一块,扔出去,目送它落地。石头落地的声音很轻,「嗒」一下,然后没有了,然后他又捡起一块,再扔,再「嗒」一下。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那人没看他,又扔了一块石头。
「一个闲人。」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石头划出一道弧,落在远处,「你倒在我旁边。我就留下了。」
「你等了多久?」
「两天。」他又捡一块,掂了掂分量,「再等三天。你要是还不醒,我就走。」
他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他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不是因为诚实,是因为他不在乎别人信不信。
「我……」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那就没有。」那人终于转过头看他。
目光很淡,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在看一棵长得有点意思的树。
「名字是给别人用的。你一个人在这,没有名字。」
「我怎么到的这里?」
「你倒在这里。我路过。」
「从那以后呢?」
「等。」
「你等了两天!等一个死人?」
「死人不会打鼾。」
「我没有打鼾——」
「你怎么知道。」
他闭嘴了。
那人站起来,拍掉衣上的盐碱粉。他比他高一点,瘦,腰背挺得很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丢过来。
「水。」
他拧开灌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点草叶味。他喝得急,呛住了,咳得弯下腰,眼眶湿了,不是哭,是呛的。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嘲笑,是某种好奇。
「你叫什么?」他把水袋还回去。
「杨朱。」
「没听过。」
「当然没听过。」杨朱把水袋挂回腰间,转身,「我还没出名。」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跟上去,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迈出脚步。
——
两个人走了一天。
盐碱地没有尽头,风景每隔一个时辰才有一点微小变化:一块突出的岩石,一丛枯死的灌木,一条干涸的旧河道。杨朱不说话。他不知道问什么。
他在脑子里搜寻自己的信息。名字,没有。从哪来,不记得。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
但脑子里有东西留着。各种词句,各种概念——本体论,伦理学,仁,道,兼爱。他知道这些词的意思,知道它们之间的关系,知道每个字的来历,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在他脑子里,不知道它们从哪来。
杨朱在前面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不犹豫。不像在找什么,像在走一段他已经知道终点的路。
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是谁。问我从哪来。」
「你自己都不知道。」杨朱没回头,「我有什么好问的。」
「……正常人会好奇吧。」
「正常人不会在盐碱地上捡一个陌生人等两天。」
他被噎了一下。
「不过——」杨朱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路边的干灌木,「你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脑子里装的,肯定是一堆你根本不用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棵树。」杨朱说,「你看完,眼神飘开。不是在看树,是在想关于树的事。想完又皱眉,像想的东西让你不舒服。」
他没说话。他刚才确实在看那棵枯树,然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完整的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冒出来。
「意思就是……」杨朱回过头,似笑非笑,「你一看就是那种会为一个问题想半天、却从没真正做过什么事的人。」
他张嘴想反驳,找不到素材。
他甚至没有自己做过任何事的记忆。
杨朱没再说话。两人继续走。
傍晚,他们找到一处泉水。说是泉水,其实是岩缝里渗出的一小股,汇成一个脸盆大的浅坑,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盐碱粉,被风吹着往一侧堆,堆到一边,又被吹散。杨朱生火,他负责捡柴。他捡回来的柴大半是湿的,烧起来噼啪响,冒浓烟。杨朱看了他一眼,自己去找了干柴。
两人围着火分了一袋炒米。炒米硬得硌牙。杨朱吃得快,吃完靠在岩石上。
他嚼着,看着篝火,沉默了许久,忽然问:「你信什么?」
杨朱没抬头,在烤手。
「什么都不信。」
「那你活着图什么?」
「活着就是图活着。」杨朱说,「你给活着找那么多理由,理由要是没了呢?就不活了?」
他低头看火。
这句话他接不住。不是没道理,是太有道理。他脑子的字库里全是替人承担重量的大道理,但没有一条是他自己选的,它们就只是在那里。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有点毒。」
「谢谢。」
「不是夸你。」
「那你刚才是假客套?」
他笑了一下。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也可能是第一次。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柴火噼啪。火苗在风里弯下去一下,又重新立起来。
然后他忽然说:「你说得对。」
杨朱抬眼。
「我脑子里确实有很多东西。道理,概念,体系。但没有一样是我自己选的。它们就只是在那里。」
火光照着他的手。他盯着手掌,慢慢握紧,又松开。
「没人认识你,」杨朱说,「正好做个人。」
然后他站起来,抖掉衣上的灰。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去哪?」
「我们遇见的第一个集市。」
「去做什么?」
杨朱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脸上跳。
「你脑子里那些你根本没用的东西,」他说,「也许别人会用。」
原话是:「把你那些廉价的货出掉。」
他用自己已有的词汇翻译了一下,觉得意思差不多。
他躺下来。旷野的天幕全是星星,陌生的星宿,密集,无声,不提供任何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将要成为谁。
但他要有一个名字了。
「喂。」
「嗯。」
「你叫我什么?」
「等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之前,」杨朱翻了个身,背对他,「我叫你'那个谁'。」
他笑了一下。这一回他确定,是第一次。
「晚安。」
杨朱没回答。火堆余烬在他脸上跳着,他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从旷野那边来,刮过了火堆,掠过了两个人,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