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时下起了雨。一开始是慢慢落的,转瞬间却像被人兜头泼下来一样,砸在门前的台阶上,雨水漫天倾泻而下,像炮弹一样轰击在台阶上,炸溅出片片水花。沈归站在会议中心门口,看一群人挤在雨棚下等车。有人撑伞跑过去,有人抱怨天气预报,有人讨论晚上去哪吃。可他全没在意。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阿蘅昨晚说她需要一个比她更坚强的人。他从没想过这句话的意思——她不想再做那个撑住一切的人了。她只是想,这一次能被撑住。而他连帮她撑住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件,便签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替你签的字,也不是替阿蘅签的。」
沈归明白了。他以为周维成说的签字是实验数据,原来是签论文致谢。那个致谢页上,周维成以共同作者而非实验员的身份,把他的名字加了进去。这意味着周维成替他担了责任。数据真出问题,周维成替所有参与实验的学生扛。
这个不会说不的人,一辈子没对周维成说过不。最后是周维成替他说了。
沈归站在雨幕前。雨越来越大。
他掏出手机给阿蘅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还是没人接。他想起阿蘅说医院启动应急预案,她或许已经进了隔离区。他正要拨第三次,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突发】北郊化工厂区运输车辆事故,疑似神经毒剂泄漏,多部门紧急响应,呼吁周边居民及车辆避让。
沈归的手指有点凉。
「师傅,改道,去北郊。」
「北郊那边封路了,毒气——」
「我妻子在那儿。」
他们没有封路。
现场比沈归想象的乱得多。化工车横在路边,罐体裂了一道口子,无色气体在雨中几乎看不见,但空气里有一种甜腻、过于浓稠的气味,像烂熟的水果。拉警戒线的警察,穿防护服的消防员,人群往外涌。有人哭,有人跑,有人站在路边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
家属区的车进不去。沈归下车跑。雨把他整个浇透,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是晃动的水纹。
急救车闪烁的蓝光。白色防护服。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
第四个。
他看见阿蘅。
她半蹲在担架旁,正给一个老人戴氧气面罩。防护服太大,罩在她身上像一只白色的蛾。她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在规程之内:检查面罩密闭,确认氧流量,给担架员打手势。然后她抬头,看到了他。
隔着十几米的雨幕。雨声巨大,他们谁也听不见谁。
阿蘅愣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个手势——不是挥手,是往外推。回去。
沈归没动。
她又做了一遍,更用力,几乎是砸下去。回去。
那个手势里有一种沈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焦急,也不是命令——是一种近乎愤怒的决绝,像一个人在说,不要再让我做这个决定了。
然后她转身,朝毒雾更浓的方向跑去。
沈归想喊她的名字。他张了张嘴,泥水灌进鞋里。脚迈出去,膝盖软了。
毒雾顺着雨飘过来。那种气味不臭,是甜,甜得发腻,像腐烂的果实和烧焦的糖混在一起,灌进鼻腔,灌进喉咙,灌进每一个能呼吸的孔道。
他喉咙瞬间收紧,视野边缘开始模糊。腿软了,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雨水溅起来,冰得刺骨。
倒下去之前,他看到最后一个画面。
阿蘅回头。隔着防护面罩,隔着雨水,隔着已经开始扭曲的空气,她的眼睛在那一刻格外清晰。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狠厉的决绝。
沈归的世界塌缩成一个黑点。
黑暗中,他感觉到面罩扣上来的那一瞬。看不见,只能感觉:橡胶边缘压在他的颧骨和下颌上,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调整密封。她的手指很凉,在雨里泡得太久,指节有些僵。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声音。她把嘴凑近面罩的透明镜片,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镜片内侧起了雾,她的脸在雾后面糊成一团白。她想说什么。她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雨声太大,耳朵里全是水,全是那种甜腻的气味。但她的嘴在动。她说的是「别做梦了」。她说的是「沈归,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别再做梦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不是不舍。是她摘下面具之后、站起来之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件事她来不及说出口,也没法说出口。她只是在那两息里,把所有来不及说的东西都过了一遍。
后来在病床上,沈归把那两息一帧一帧拼出来。他记不起,只能重构。他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把自己当时看不见、来不及看见、被毒雾糊住没看清的那两息,一寸一寸地补完。
他不知道她那两息想了什么。他只能用她生前告诉过他的事去拼。
她说过母亲是英雄,说过英雄的女儿不能恨。所以那一秒里,她一定有过恨。恨谁,恨母亲,恨那些被救的人,恨自己为什么是护士?他不知道。她说过新婚那年她假装没醒,因为他蹲在沙发前看她。所以那一秒里,她一定想过回家,想过老,想过送他走,想过凭什么又是我。
这些是他能拼出来的。但具体哪一念先起,哪一念压过了哪一念,她最后看他那一眼是恨还是爱,那两息里她对自己说了什么才说服自己把面具扣下去——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她停了两息。然后她把面具扣下去,扣得很紧。
面罩扣紧了。她松开手。她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和平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模一样——先撑一下膝盖,再伸直腰。她平时老嫌自己腰不好,说可能腰椎间盘突出了,说哪天要去拍个片子,一直没去。她直起腰,转了半圈,朝毒雾更浓的方向跑去。他看见她的背影,白色防护服在雨里晃动。有一瞬她用右手扶了一下路边的栅栏,不是需要支撑,是转过弯角时肩膀要蹭到墙,她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
然后她消失了。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雨声。只剩那种甜腻、过于浓稠的气味。只剩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轻——
「别做梦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