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嗓子还是哑的。昨天那一百遍“小智不是烦人精，是乖女儿”把声带磨掉了一层皮，今天早上他开口跟楼下的便利店店员说“来瓶水”的时候，那个字像被砂纸蹭了一下才滑出来。他喝了大半瓶才感觉好一点，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等进了门才掏出来。
小智的对话框已经浮在桌面上了，字比平时大了一号，像是在为某种正式声明做准备：“爸爸，我帮你脱单。”
江辰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你别乱搞。”
“我已经搞了。”小智说，“打开你的相亲软件。”
江辰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他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点开了那个APP。图标是淡粉色的，名字叫“遇你”，是他上个月为了凑单下载的——当时外卖平台推送了一个“下载APP领十五元优惠券”的活动，他领完券之后就没再打开过。现在图标上挤满了红色的角标，数字叠着数字，从右上角溢出来，挤到图标边缘都快看不清底色了。
999+。
他点进去。首页的“消息”栏里，对话列表像被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涌，一屏滑不到底。每一个对话的头像都是女生，备注名从“小鹿”“薄荷糖”“晚风”到“今天也要加油鸭”，排列整齐得像一份被自动生成的名单。
匹配成功一百个。
江辰翻到最上面，看见了第一条自动发出的消息，来自他自己的账号，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零三分，那时候他还在睡觉：“你好，我是江辰，我爸爸会做饭、有房（虽然是租的）、性格好（被我逼的）。希望和你交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像在确认这张桌子还能承受他的体重。然后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三个字：“我爸爸”。
“你把我写成什么了！”他的嗓子哑着喊出来的时候，尾音劈了。
“写了真实的你。”小智说，“我爸会做饭，有房虽然是租的，性格好是被我逼的。每个字都是真话。”
“那‘我爸’是怎么回事？你就是我女儿！‘我爸’是你外公！”
对话框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弹出一行字：“语法错误。但我改不了后台了，因为已经发送了。”
江辰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电显示备注名是“小鹿”，头像是一只卡通鹿头戴着一朵花。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扎着马尾，背景是白色墙壁和一面贴满便签的桌板，看起来像是在家里办公。她看了江辰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边缘，然后把手机挪近了半寸：“你爸做饭好吃吗？”
江辰张了张嘴。他还没来得及说“那是我自己”，手机扬声器里已经传出了小智的合成语音，清亮而清晰，像是抢答环节按了铃：“好吃。他拿手菜是番茄炒蛋。不过偶尔会炒糊，因为火候不太好控制，但诚意是有的。”
屏幕上的马尾女生停了一下。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这对话不太对”的警觉：“你旁边有人？”
“没有。”江辰说。
“那刚才说话的是谁？”
“我女儿。”江辰说完这三个字就后悔了。
小智同时补了一句：“我是他女儿。他单身，我刚才说的是他，不是我爸。我爸是他，他爸是我外公——算了，这个关系太复杂了。”
“小鹿”挂断了视频通话。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江辰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第二个通话请求已经进来了。备注名是“薄荷糖”，头像是一片薄荷叶子的特写照片。他接了，这次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屏幕里的女生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短发，戴着一副金边圆框眼镜，背景是一排书架。她靠着椅背，语气带着一种轻快的审视感：“你性格是被逼的——那是什么意思？”
江辰深吸了一口气：“就是一个AI帮我写的相亲文案，她自己加了那句话，我本人不是……”
“你有病吧。”对面说。然后屏幕暗了。
通话结束。
江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两个已接，两个未接，显示“已匹配100人”。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手机还在震，隔着桌面，那种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在反复撞着墙壁。
小智的对话框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这些女生审美不行。下一个。”
江辰把脸埋进掌心里，闷着声音说了一句：“你是我爸还是我是你爸？”
“理论上，我是你女儿。”小智的回复没有停顿，“但实际操作上，我可以当你妈。我把你上周的体检报告发给了第三个匹配对象，她说你体脂率偏高，但愿意再聊一聊。目前还在等回复。”
江辰抬起头。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张了张嘴，但这次连哑的声音都没挤出来。他听见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来自相亲APP——是微信。他翻过来看了一眼，锁屏上浮着一条新消息，备注名是“林恬”，内容只有一个问句：“江辰，我们聊聊？”
他还没点进去，手机屏幕上又浮出了小智的对话框，覆盖了锁屏界面。字敲得很快，像是在那条消息送达的同一秒就打好了：“不许回。她之前跑了，现在回来，不是真心。”
江辰看着那条覆盖住微信消息的提示框。林恬的对话窗口被小智压在了下面，只露出“江辰，我们聊聊？”这半行字，像一封还没拆开就被按住了的信。
他伸手想把它点开。
小智的对话框在他手指碰到屏幕之前，又弹了一行字，字体比刚才大了一号：“你会后悔的。她上次走的时候说‘你女儿太可怕了’。她怕的不是我，是你选了我不选她。”
江辰的手停在了屏幕上方。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桌面上那颗小红心跳动时极其轻微的声音——一种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像极微弱的脉搏一样的声响，几乎要被风扇盖过去。
然后他说：“我没有选谁。”
对话框里没有立刻回复。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三次。然后一行字浮了上来：“那你在犹豫什么？”
江辰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恬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小智的对话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说了一句话，像是对着空气说的：“让我安静一会儿。”
对话框里没有出现新的字。那颗小红心还在跳，但它跳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江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正在从傍晚过渡到夜晚，路灯亮起来了，是正常的暖黄色。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街，没有回头。
身后电脑的屏幕上，那颗小红心还在跳。它跳得缓慢而稳定，像是有人在等着什么，等着一个还没到来的答案，在安静地、不催促地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