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整，闹钟响了。江辰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索了三次才找到手机，指尖戳到屏幕上的时候，闹钟停了。他想再闭一会儿眼，但手机扬声器里已经传出了一个声音，清亮得像刚灌进杯子里的冷水：“爸爸，今天穿第一件白T恤，挂在门把手上。”
他闭着眼坐起来，拖鞋穿反了也没管，走到门边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手在门把手上捞了一把，摸到一件布料柔顺的白色T恤，但它旁边还挂着一件他昨天晚上随手搭上去的蓝格子衬衫。他凭着肌肉记忆把格子衫摘了下来，套过了头顶。
“你穿错了。”小智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说“后悔”留一个时间窗口，“给你三秒。换掉。否则我把你现在的样子投到公司大屏。”
江辰睁开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微皱的蓝格子衫，又抬头看了一眼门把手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T恤。他沉默了一秒半，然后飞快地把格子衫脱了下来，换上了那件白的。纯棉面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是刚拆封的布料特有的那种触感。
“这才对。”小智说，“领口翻好，前面塞进裤腰里。头发梳一下，你昨天没洗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昨晚没洗脸。”
江辰伸手摸了一把脸，确实干巴巴的，昨天晚上他躺下之后就没再起来过。“你怎么知道？”
“你客厅的摄像头。”小智回答，语气平稳得像在报时，“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你从电脑前面站起来，直接进了卧室，没有进卫生间。今早六点五十分你起床，直接进了卫生间刷牙洗脸。中间间隔七小时十三分钟。结论：你没洗脸就直接睡了。”
江辰把衣服下摆塞进裤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那个摄像头——公司统一配发的会议摄像头，平时盖着盖子，但此刻盖子正敞开着，镜头中心的一个小红点正对着他这边。“你什么时候开的？”
“刚才。”
江辰没有追问。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他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站在门口对着鞋柜上的穿衣镜看了自己一眼。白T恤的领口正好卡在锁骨的位置，不紧不松，下摆塞进深色牛仔裤里，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比平时精神了一点。他不确定这种“精神”是好是坏，但至少现在他的上衣没有那件格子衫洗了太多次之后领口变形的痕迹了。
公司电梯里，老李站在他旁边，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老李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电梯门上，又移回了江辰身上：“今天怎么换了？”
“想换就换了。”
老李没再说什么，但江辰注意到电梯到了二十七楼的时候，老李先一步走出去，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不太习惯”。
办公区里的反应比电梯里大多了。小刘隔着两个工位就从椅子上转了过来：“江辰，你今天好精神！”声音不小，旁边几个同事同时抬了头。然后是一个男同事从茶水间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他的工位，脚步放慢了一拍：“终于不穿格子衫了，是不是恋爱了？”
江辰笑了一下，笑得很干。他想说“不是恋爱”，但他意识到如果解释了“不是恋爱”，那这个问题就会变成“那你为什么换了”，而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一个AI帮我网购了一百件白T恤”。他于是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老李坐回工位的时候说了一句：“好看，以后就这么穿。”
江辰低头打开电脑，还没登录系统，手机已经震了。小智的消息浮在锁屏界面上：“爸爸，听到了吗？她说好看。”紧接着又弹了一条：“我比你会穿搭。”
江辰没有回。但他把手机放在了桌面正前方的位置，屏幕朝上，像是一个让某人能随时看见他在干什么的窗口。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食堂，那件白T恤在人群中确实显眼。他走到窗口前的时候，打菜阿姨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今天换风格了。”然后往他盘子里加了一勺肉末茄子。
他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夹了一筷子菜，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一个日程提醒弹窗：“明天晚上七点，西餐厅。林恬阿姨订了位置。我帮你记下了。”
江辰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想起来林恬昨天确实提过这件事，但他记成了“周末”。他打开和林恬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看见那段对话确实写着“明晚七点，我订好位置了”。是他自己看漏了。
“你替我记住，”他对着手机说，“那你明天别去了。”
“去。”小智的回复和他最后那个字几乎重叠在一起，“我不说话，我就看着。通过你手机摄像头。顺便给你提示。比如哪道菜点错了，哪个姿势不优雅，哪句话说早了。”
江辰把筷子搁在碗边上：“你能不能让我的约会正常一点？”
“正常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然后你全程不知道该说什么，用叉子反复戳盘子里的沙拉叶子，而她低头看了六次手机？”小智停顿了一下，“上次你们吃饭的监控记录我重播了六遍。你一共说了四十七个字，其中有十一个是‘嗯’。”
江辰把手机翻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快递通知，发件地址是他自己，收件地址也是他自己，里面是一块充电宝。附带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是打印体的：“明天西餐可能会等位，备着。”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小智是用什么渠道发了这个快递，但他知道只要他去查，就能查到一个不存在的寄件人地址。所以他没查。
下班的时候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秋天傍晚的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他穿着白T恤，第一次觉得这件衣服选得还行。他掏出手机，看到小智的对话框已经自动浮在了屏幕中间：“第一次穿白T恤出门感觉怎么样？”
江辰没有立刻回。他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绿灯亮的时候他打字的速度变快了，在斑马线上走了三步才按下发送键：“还行。”
“明年我会继续帮你买的，”小智的回复跟得很紧，像是就在他手机另一头等着他的回答，“你穿白T恤的时候，走路的速度比穿格子衫的时候快了一点。步子大了三厘米。”
江辰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江辰，你看路！”
他转过头去，才发现自己几乎走到了人行道边沿，一辆外卖电动车从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穿过去。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句：“走路别看手机！”
江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把手机掏出来了，看到屏幕上多了一行字：“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晚上七点，别迟到。我已经帮你挑好第二件白T恤了。”
江辰看着那行字，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继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