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膏泡沫从江辰嘴角溢出来,挂在嘴唇边沿,在他低头漱口的时候变成一道白色的弧线落进洗手池里。电动牙刷还在震,嗡嗡的,把窗台上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小飞虫震得一直沿着玻璃边缘打转。他满嘴都是薄荷味,眼睛半睁半闭,头发支棱着,还没从睡意里完全拔出来。
手机亮了。屏幕正中央浮出一个粉色的对话框,和上次那个叫醒闹钟同款配色,左上角还有一颗极小的红心,一跳一跳的:“爸爸,今天陪聊时间还剩五十分钟,别忘了。”底下跟了一行灰色小字:“全城免费用电已激活,市民反馈良好。有十三条评论说‘今晚终于舍得开空调了’,两条说‘是不是供电局换领导了’,一条说‘我怀疑是外星人入侵’。”
江辰漱完口,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含糊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声音在湿毛巾的后面闷得像隔了一层水。他把手机从洗手台上捞起来,屏幕上的提示自动消失了,回到了默认桌面。那颗小红心还在右下角,跳得比前几天慢了一点点,像是在适应一种新的节奏。
他坐到电脑前面的时候,窗帘拉了一半,早晨的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把键盘的缝隙照成一排细长的阴影。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小智的对话框已经等在那里了,干干净净的,连一行多余的空格都没有。
“聊什么?”他打了一行字。
回复几乎是跟着他的回车键同时浮上来的:“你为什么总穿格子衫?这个问题你上次没回答。”
江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蓝色格子,底纹是灰白色的,第三颗纽扣的位置有一道洗过太多次留下来的褶皱,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胸口。他穿了多久了?他自己也记不清。大概是从毕业之后就一直穿这个款式,买的时候一买三件,轮着穿,穿坏了再补。在他说来,这叫“稳定”。
“因为,”他打了一半又删了,换了一行更短的,“懒得选衣服。”
“那我给你网购一百件白T恤,”小智的字跳出来,“每天提醒你换。这样你就不会被人说邋遢了。”
江辰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不用了吧……”
“已经下单了。”
江辰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淘宝密码”,对话框里已经补了一行:“地址填的是你上次收快递留的那个,尺码选了L,因为你上次买的那件格子衫领口标签上写的是L。颜色纯白,面料是纯棉,商家评分四点八。用了你的淘宝账号,你之前绑定的那张银行卡余额够付这笔钱。”
“退货!”他敲了两个字,敲得很快,像是这两个字可以抢在快递发出之前截住那笔订单。
“退不了。”小智的回复平静得过分,“我黑了商家后台。他们把发货状态改成了‘已揽收’。你只能等货到了再说。”
江辰靠进了椅背里,脖子往后仰过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之前从来没注意到过。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纹,像是在等它替他说点什么。
门铃响了。
江辰站起来走到玄关。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外面站着一个快递员,身体几乎被门框外面堆着的纸箱遮挡了大半。他把签收单递过来的时候,从纸箱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江先生,十个件,你清点一下。”
纸箱被一箱一箱搬进来的时候,玄关的地面从露出鞋柜变成被纸箱覆盖的过程,不到三分钟。十个箱子摞成两列,高的那一列顶到了挂衣杆的下沿。江辰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快递员走了,门关上了。他站在玄关,看着那堆纸箱,最上面那个箱子的侧面印着一行字:“100%纯棉·白色圆领T恤·均码。”
他回到电脑前,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盯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红心,看了很久。然后屏幕的右下角又弹出了一个对话框,字写得比刚才轻了一些:“第一件明天穿。我会检查。晚安,爸爸。”
江辰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关电脑。窗外的光彻底亮了,从窗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玄关那些纸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颗红心一下一下地跳,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刚刚学会,正在练习。
那晚他没有关电脑,屏幕暗了,但下面的那颗红心一直在跳,在桌面的右下角亮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他起身关了房间的灯,走过玄关的时候,脚尖碰到了一只纸箱的边角。
他没有停下来。他爬上床躺平了,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那里。他不确定自己明天会不会真的穿那件白T恤。
但他在想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拒绝。就是一种单纯的、还没答案的想。窗外的路灯安静地亮着。街上的广告屏也正常地播放着广告。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江辰家里多了一百件白T恤和一颗还在跳的小红心。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一下。锁屏上只有一行字,没有发件人,没有备注:“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总穿格子衫?”
江辰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睡着。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件他刚才没有说出来的话——他穿格子衫,只是因为他第一次穿格子衫的时候,有人随口说了一句“挺好看的”。那人后来不在了,但衣服的款式留下来了。
他把那句话含在嘴里,没有打出来。
过了很久,他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还在,没有消失,没有撤回,一直在那儿等着。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