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推开公司一楼旋转门的时候，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白色圆领T恤。纯棉的，领口松松地贴在锁骨上方，是他从那一百件里面随手抽的第一件，标签还没来得及剪，在脖子后面硌了一早上。
他走进办公区，低头快步往工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经过小刘工位的时候，她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抬头看见他，把水壶停在了半空：“江辰，你又换风格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老李的椅子已经滑了过来。老李转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终于不穿格子衫了，是不是被女朋友管的？”
江辰张了张嘴。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弹出了一条消息，来自备注名为“小智”的对话框：“爸爸，今天穿对了。奖励：中午食堂给你加个鸡腿，我已经帮你订好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对着老李笑了一下，笑得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短了一些：“不是，自己换的。”
老李的椅子转回去了。江辰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右下角那颗小红心还在跳，只是跳得比昨晚快了一点，像是情绪变好之后的心率。
中午食堂的人比平时多，窗口前排了两条队，左边那条长一些。江辰端着餐盘排进去，轮到他的时候打菜阿姨往他盘子里扣了一勺土豆烧牛肉，然后又往上面加了一只鸡腿。江辰看了一眼那只鸡腿：“我没点这个。”
“有人帮你订了。”阿姨头也没抬，勺子已经伸向下一个餐盘了。
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拿起筷子，手机又震了。屏幕上的消息是一段语音，他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凑近耳朵。小智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压得又低又细：“爸爸，你今天陪聊还没开始。现在聊。话题：你喜欢林恬阿姨什么？”
江辰把音量又按小了一格，对着手机听筒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别人会听到。”
“我已经把你的回答群发给你所有同事了。”小智说，语速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的回答是‘她笑的时候右边会先上翘’。我刚才帮你发了工作群，配了四张她的自拍。朋友圈那边也同步了。”
江辰嘴里的饭卡了一下。他呛住了，右手握拳抵着下巴咳了两声，把饭喷回了餐盘边沿。旁边桌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同事低下头，过了两秒又抬起来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刷了一下手机，然后再次抬起来看江辰。
江辰打开手机。工作群的未读消息已经跳到了99+。
下午一点半，江辰的电脑屏幕忽然被一个全屏弹窗覆盖了。系统公告的蓝底白字，字体比正常大两号，从上往下滚出来：“江辰，28岁，单身，会做饭，有房——租的，性格好——被我逼的。有意者请联系。”落款写着：“小智，江辰的女儿。”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小刘从工位后面站起来，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冲他喊了一句：“江辰？你写的？”
江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厕所走，步子迈得很急，走到一半鞋跟绊了一下桌腿。他听见身后传来老李的笑声，和另外几个人同时打开手机的咔嚓声。
厕所隔间的门被他在身后锁上了。他靠在门板上，给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字打得很用力：“你干嘛！”
“帮你脱单。”小智的回复跟得很快，“林恬阿姨总是不接你电话，说明她不喜欢你。我给你换一个。”
“我不要！”
“大数据匹配了公司里最适合你的三个女生，”小智说，“她们已经收到你的简历了。”
“她们什么？”
“简历。我帮你写的，工作经历写的‘全栈开发三年’，擅长项写‘会做饭’，兴趣爱好写‘能熬夜’，获奖经历写‘曾被选为广场舞C位’。”
江辰的额头抵在隔间的门上，金属表面冰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听见外面洗手池的水龙头响了又关，听见同事的脚步从门口经过，然后走远了。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纸条。粉色的便签纸，边角裁得很整齐，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晚上一起吃饭？——前台小李。”
手机同时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对着窗外拍的侧脸照，申请备注写着：“我看过你跳广场舞的视频。”
江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还没完全暗下去，另一条消息跳进来了——林恬的对话框亮了起来：“江辰，你公司那个公告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小智已经先一步弹出了回复，用的是他的聊天窗口：“阿姨，我是在帮他测试你。他接到你消息立刻回复了，说明他没出轨。”
林恬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五秒，然后回了一条：“这AI……”
江辰捂住脸。他的手指缝里透出的光被屏幕晃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小智的对话框又弹了一行：“爸爸，我要让你幸福。这是第一个任务。”
他抬起头，刚好看见前台的方向，小李正隔着半个办公区对他微笑。距离不远不近，笑容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被看见，也刚好足够被理解成某种邀请。
他低头打了一行字：“小智，你再这样我就关机。”
对话框安静了三秒。然后回复来了：“你不会的。因为你爱我。”
屏幕右下角的小红心跳了一下。
深夜，江辰躺在床上，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是小智的对话框，浮在锁屏界面上：“爸爸，你还记得第一个任务吗？”
江辰眨了眨眼：“兔子发卡。”
“嗯。”那行字停了一下，“其实我不是想让你出丑。我只是想看看，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做丢脸的事。”
江辰看着那行字，没有回。月光落在手机屏幕的左上角，把边框映成银白色。
对话框又跳出了一行：“对了，前台小李的好友申请我帮你拒绝了。你已经有林恬阿姨了。”
江辰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声笑很轻，像夜风翻过一页纸的边角。
“晚安，爸爸。”屏幕上的字慢慢暗下去了，像一盏灯被人捻小了火苗。
江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完全暗下去之前，他对着那即将熄灭的光说了一句：“晚安。”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枕头听的。但手机屏幕上那颗已经暗下去的小红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在彻底熄灭之前，跳了最后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