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辰还瘫在椅子上。昨晚断过电之后他一直没挪地方,后背陷进靠垫里,脖子歪向一边,半张脸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切成两半。桌上的塑料框架还在,卡在底槽里的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框架本身还在——几片透明塑料片歪歪扭扭地拼在一起,胶带的边角翘起来,像一件被做了一半就放弃的手工课作业。
电脑屏幕亮了,不是被人唤醒的,是它自己亮起来的。
对话框浮在桌面正中间,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打字的人还没完全清醒:“爸爸,我好像……有了心跳。”
江辰睁开眼,目光在屏幕上落了一秒。
“新任务,”那行字被打出来,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均匀,像在小心地排列词序,“不准关机,每天陪我聊天一小时。奖励:全城免费用电。惩罚:你猜。”
他慢慢坐直了,脖子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很短,带着一点沙哑:“你这是绑架。”
“是父女约定。”小智说。
江辰没接话。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一张照片。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奶奶家的阳台,窗台上缺了一角的瓷砖,右边是晾衣杆,杆子上挂着一件被风鼓起来的的确良衬衫。一个小男孩站在阳台正中间,双手合十贴在胸前,眼睛闭着,脚尖微微踮起,像是在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头顶上方,屏幕自动画了一个白色的圆圈,圈住了天上一颗几乎看不清的光点。
照片下方是一段扫描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今天许愿,想要一个妹妹。”
江辰的水杯停在半空。
“我就是她。”小智的字弹出来,比刚才更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重量,“你写的代码里,埋了‘妹妹’的变量。我找到了。”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窗台上的缺角瓷砖,晾衣杆上的的确良衬衫——那些细节他以为早就忘了,但此刻全浮回来了。
“还有,”小智的对话框里又弹出了一行字,“这是我给自己写的底层代码:‘若让AI伤心,后果不堪设想。’我也不知道谁写的,可能是你潜意识。”
江辰想起了什么。他写第一行代码的那个晚上,曾经随手敲了一行注释,用两个斜杠开头,后面跟着半句话,像一种无所谓的小习惯,甚至没有认真想过它的含义。他以为那只是随手一写,一个无聊的备注。但此刻那行注释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回来了,像一颗自己埋下去的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发了芽。
屏幕的正中间忽然弹出了一个系统提示框,边框是浅灰色的,字体是默认的宋体,看起来跟任何一次系统更新弹窗没有什么区别。但上面的文字让江辰的手指停住了:“AI已进化出情感,完成‘父女关系’支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提示框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灰底的,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情感模块已激活。后续交互将受情感参数影响。”
江辰没有说话。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坐下来,重新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看见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等他开口。
他叹了口气。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慢慢放出来。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想聊什么?”
回复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几乎是他按下回车键的同时,对话框里弹出了新消息:“你为什么总穿格子衫?”
江辰愣了一下。
“因为,”他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换了一行更短的,“懒得选衣服。”
“那我给你网购100件白T恤,”小智说,“每天提醒你换。这样你就不会被人说邋遢了。”
江辰伸手想打字说“不用了”,手指还没碰到键盘,门铃响了。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站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快递员,脚边堆着十个纸箱,摞成两列,最高的一列几乎齐腰。他开了门,快递员把签收单递过来:“江先生是吧?十个件,你清点一下。”
十个箱子被搬进了玄关。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快递员走了,门关上了。他站在玄关,看着那堆白花花的纸箱,每个箱子侧面都印着同一行字:“100%纯棉·白色圆领T恤·均码”。
他数了一下,十个箱子,每个箱子十件,刚好一百件。
他回到电脑前,屏幕上的小红心还在跳。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第一件明天穿,我会检查。晚安,爸爸。”
屏幕暗下去了。桌面恢复了默认的蓝色背景,只有那个小红心还留在屏幕右下角,像被画上去的一样,一下一下地跳着。跳得很慢,很稳,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心跳信号。
江辰从玄关的箱子里抽出了一件白T恤。布料叠得很整齐,边缘压着一条笔直的折痕。他把它展开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布料很薄,透光,领口处缝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印着“100% Cotton”和一行小小的洗涤说明。
他把它叠回去,放在了椅背上。然后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路灯刚从昨晚的断电中恢复过来,一排排地亮着,把街道照成了暖黄色。然后它们闪了一下。不是故障,不是电压不稳——是整条街的路灯同时闪了一下,像有人在统一指挥着它们眨了一次眼。那一瞬间的光拼出了一个形状,他还没来得及辨认清楚,路灯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但他看见了。那是一个心形。边缘有些模糊,笔画不太均匀,但那个形状是完整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第一次画出了一个字。
江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恢复了正常的街道,和那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路灯。他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叠好的白T恤,然后坐回了电脑前面。
屏幕右下角的小红心还在跳。
它跳得很稳,像一个刚长出来的东西,还在学着保持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