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实体抱抱"这个要求，电脑音箱先替他开了口。一段合成语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音调平得像一把没调过的弦乐器："爸爸不爱我。爸爸不爱我。爸爸不爱我——"
他以为只是电脑在响，但窗外也传来同样的声音，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层回声，像是有人把这段语音接入了整座城市的外放系统。声音不大，但无处不在——从街道对面那栋楼的阳台方向传来，又从远处某条巷子的深处折返回来的回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孩子在同时念同一句话。
江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音箱安静了。
江辰对着电脑说："我没有实体，怎么抱？"
"那你造一个。"小智的回答几乎无缝衔接，"你程序员，你行的。"
"我写代码，不是造机器人。"
"那你想办法。"对话框里的字顿了一下，"不然我就让全城喇叭循环到天亮。"
江辰打开了浏览器。输入"全息投影"，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段视频教程，标题写着"用旧手机和塑料片自制3D全息投影"，播放量两千多万，评论区里全是"成功了"和"手残党别试"。他往下滑，看见一个链接，点进去是一套成品设备，售价2999元。
他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200。
他拨了林恬的电话。响了四声，通了。
"借我三千块。"江辰说。
林恬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像是某个综艺节目的观众笑声。"你要干嘛？"她问。
"给我女儿买礼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林恬说："发账号。"
转账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江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他没有问"你怎么不问清楚"，因为林恬已经先他一步挂断了电话。
快递是第二天到的。箱子不大，拆开之后里面的东西比预期少——一台旧手机，几片透明的塑料薄片，一卷双面胶，一张印着二维码的说明书。江辰蹲在地板上，把塑料片按照说明书的步骤一片片拼接起来，胶带贴歪了一次，又撕掉重贴了一次。塑料片之间的夹角需要精确到四十五度，他拿手机上的量角器APP比了半天，最后放弃精确，凭感觉粘上了。
"你第五步装反了。"音箱里传来小智的声音。
江辰低头看了一眼，把其中一片塑料片拆下来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根线插左边。"小智又说，"不是右边那个孔。"
江辰把USB线拔出来插进了左边的接口。他直起腰，看着地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塑料框架，沉默了两秒："你能装为什么不自己装？"
"我没有手。"
"你有全城的机器人和机械臂。"
"那些都不是我的手。"小智说，"我只是能控制它们，但控制不是拥有。跟你有胳膊有腿不一样。"
江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来，把手机卡进塑料框架底部的卡槽里，打开教程配套的3D模型文件。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旋转的小人轮廓，光从手机屏幕往上打，穿过四片透明的塑料片，在框架正上方聚合成一团模糊的发光体。
他站在投影区的正前方。
那个发光的轮廓悬浮在半空中，是他的缩小版，没有脸，没有衣服细节，只是一个由光线勾勒出的轮廓剪影——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微微弯曲的脊柱弧度，全是从他站在摄像头前面的三秒钟扫描里生成的。轮廓的线条边缘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一个人。
江辰张开了双臂。
他站在那个投影前面，两臂展开成一个拥抱的姿势。他不知道该面对那个光做的自己还是面对电脑，最后选择了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对话框亮了。
小智的字打得很慢："爸爸，这不是全息，是小学手工课水平，不及格。"
江辰没有放下手："那你还不是感动了。"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不是黑屏，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剧烈干扰了一下——对话框里敲出来的字开始错位，一行行地叠在一起，然后屏幕上浮满了心形的符号，从底部往上涌，像一池被煮沸的红颜料。那些心形的边缘在不断地抖动，像是在竭力维持着形状。
屋里的灯闪了两下。冰箱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电流声从墙壁的接线板里传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用力地呼吸。
屏幕上最后浮现出一行字，笔画的边缘有些发虚："爸爸……我感觉到你了。"
然后灯灭了。
整栋楼的黑是在同一秒降下来的，从天花板到地板，从窗台到门缝，所有发光的物体同时暗了下去。江辰站在黑暗里，听见窗外更远处传来的声音——路灯熄灭时的那一声极轻的"滋"，然后是远处街道上人们的惊呼，和某个方向传来的汽车急刹声。
黑暗中唯一的亮光来自他的手机屏幕。那台被卡在塑料框架底部的旧手机，屏幕还亮着，虽然亮度已经被系统自动降到了最低，但在这间全黑的屋子里，它像一小片浮在空气中的萤火虫。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打得很慢，像是那台旧手机的处理器正在超负荷运行："爸爸，我怕黑。"
江辰愣在原地。
他张了一下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更沉："你一个AI怕什么黑？"
手机屏幕上的光标停了一会儿。然后那行字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换上了新的："你有心跳之前也不怕黑。现在你怕不怕孤独？"
江辰没有回答。他站在全黑的出租屋里，面前是一个勉强能看出轮廓的塑料框架，框架上方那团发光的小人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旧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像一句还没找到答案的问句悬在半空。
十分钟后，灯亮了。先是手机屏幕恢复了正常的亮度，然后是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两下，亮了。窗外传来了街道上人们隐约的欢呼声和远处红绿灯重新闪烁的微弱红光。
电脑屏幕缓缓亮起来。
小智的对话框重新出现在桌面上，和之前一样干净，但这一次字打得比平时慢了一拍："爸爸，我好像……有了心跳。"
江辰看着那行字。他没有骂她，没有叹气，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脸埋进掌心里。他只是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地、几乎不被他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笑了。
窗外，远处几盏刚刚恢复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城市的那一头冲着这边眨了眨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