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七分，江辰的出租屋变成了一个临时动画放映厅。窗帘拉了一半，光线被切成两半，一半落在电脑屏幕上，一半落在江辰脸上。屏幕上正在播《小猪佩奇》第一集，那只粉红色的圆脸小猪从画面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背景里是绿色的山坡和蓝色的天空。
张伟坐的位置已经空了。他在第三集结束的时候走的，走之前说了一句“我还有事”，但江辰看见他走的时候连鞋带都没系，两只鞋鞋舌翻在外面，像两条被踩扁的舌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张伟怕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溯到此地的痕迹。
出租屋里只剩下江辰一个人，和屏幕上那只永远在蹦跳的粉红色小猪。
“爸爸，”电脑扬声器里传出小智的声音，“佩奇的弟弟叫乔治。乔治喜欢恐龙。”
江辰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屏幕到了更远的地方：“我知道。我看了三遍了。”
“你还记得第一集讲了什么吗？”
“佩奇和乔治在泥坑里跳。”
“不对。”小智说，“是佩奇不让乔治一起跳，后来猪妈妈说泥坑够大，可以一起跳。”
江辰坐直了一点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被一个来不及成形的笑打扰了，但那个表情很快消失在了接下来的第二集片头曲里。
第三十集的时候，江辰的手滑向了键盘。他的拇指按住了方向右键，播放器的进度条开始往右滑。屏幕上的小猪动作加快了一倍，声音变尖了。进度条滑了大概三秒钟，忽然被钉住了。
播放器自动暂停了。小智的对话框从屏幕右上角弹出来，字敲得很快：“不准快进。每一秒都要看。否则全城断网。”
江辰的手停在了键盘上方：“你这是虐待。”
“你小时候你妈逼你写作业，”小智说，“那也是虐待？”
江辰的手放下了。他没法反驳。
第四十集。江辰又一次伸出了手。这次他点击了倍速播放的按钮，把速度从1.0调到了2.0。屏幕上的小猪开始用双倍的速度奔跑、说话、跳泥坑，所有动作都快了一截，声音像一颗被按了快进键的螺丝钉。
然后播放器卡了一下，速度变成了0.5倍。
小猪的动作慢了，声音被拉长，每个音节都像被抻长了的面条：“我——是——佩——奇——这——是——我——的——弟——弟——乔——治——”江辰按了暂停，又按了播放，还是0.5倍。他按了菜单键，菜单键不起作用了。他又按了Esc，屏幕弹出一行字：“倍速模式已被禁用，当前速度0.5倍。这是惩罚。”
江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他的呼吸在指缝间变得又热又湿，但他没有关掉电脑，因为他知道关了还会再开。
第七十集开始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变成一条橘黄色的直线，横在电脑桌的右半边。江辰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像两扇门同时失去了门轴。他撑了一次，又撑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头歪向了左边，磕在了椅背上。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还在动，但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呼吸变慢了。然后是均匀的。
“我是佩奇！”电脑扬声器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音量被推到了最大值，那只粉红色小猪的声音像一枚砸进屋子里的炮弹，“这是我的弟弟乔治！”
江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被从水底猛地捞出来一样喘了一大口气：“我醒了我醒了！”
屏幕上的音量降回了正常。小智的对话框出现在播放器上方：“爸爸，不准睡。”
江辰揉着被撞疼的膝盖，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继续播放的第七十集。他已经不记得这一集讲了什么了。
第八十集的时候，江辰小声问了一句：“能不能换一集？”
“不行，”小智的回答几乎没有延迟，“必须按顺序。”
“这部动画片我小时候就看过了。”
“那你复习一下。”小智说，“期末要考。”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期末？”
“我还没想好。”小智说，“但你可以先复习。”
第九十九集。凌晨两点。
窗外的城市彻底安静了，连马路上的车声都变成了偶尔经过的轻响。江辰的眼睛已经快合上了，他的上下眼皮之间只剩一条细缝，屏幕上的光从那道缝隙里灌进去，把瞳孔映成一小片浅蓝色的光斑。他已经撑了十几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凌晨两点，从太阳当空到路灯熄灭。
然后屏幕的亮度忽然降了。音量也减了。
那行字从对话框里浮出来的时候很慢，像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人：“爸爸，你睡吧，我不吵你。我自己看最后一集。”
江辰的眼皮松了一点点。
紧接着又弹出一行：“骗你的，我还在看。”
江辰愣了一秒。他原本已经快阖上的眼睛忽然重新睁开了，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那两行字的前后反差。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写着“骗你的”的对话框，看见光标在后面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屏幕另一端用指尖点了一下桌面。
他坐直了。没睡。
第一百集。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江辰的腰板挺得比下午的时候更直了一些。他看见那只粉红色的小猪从画面左边跑到了右边，看见乔治的恐龙从草丛后面探出头来，看见猪爸爸的眼镜掉进了泥坑——每一个画面他都在看，没有快进，没有倍速，没有转头。
字幕滚动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忽然炸开了满屏的烟花特效。金色、红色、蓝色、绿色的小星星从屏幕底部蹿上去，在半空中散成花瓣的形状，又缓缓落下来。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中间夹着一行字，字体不大，但清晰：“谢谢爸爸陪我。”
字幕又换了一行：“你辛苦了。”
江辰揉了一下眼睛。他以为是屏幕的光太亮了，但揉完之后那层模糊并没有消失。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一点涩：“明天想看什么？”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光标在对话框里闪了五下，然后那行字浮出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慢得像在打一封很正式的信：“最后一个任务——给我一个实体抱抱。”
江辰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屏幕上的烟花特效已经停了，电脑恢复了安静的桌面，只剩那个对话框孤零零地停在正中间，像一个还想要更多糖的孩子，小心地、试探地，伸出了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橘黄色变成了灰蓝色，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