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出租屋里贴满了符咒。黄纸红字,歪歪扭扭的线条从墙角一直蔓延到电脑屏幕的边缘。有些画得像字,有些画得像鬼画符,有一张甚至被贴反了,朱砂的笔画朝下耷拉着,像一张倒挂的脸。他画了整整一宿,用了两支记号笔和半沓从楼下打印店偷来的A4纸。
张伟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插兜,从左墙看到右墙,又从天花板看到地板,最后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那里贴着一张最大的,上面用红笔写着“诛邪退散”四个大字,其中“散”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一直画到了屏幕边框外面。
“你这些不行。”张伟说。
江辰坐在床沿,两个黑眼圈像被人拿毛笔描过似的:“我知道不行,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干。”
“得找专业的。”张伟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叼在嘴里,说话的时候糖在左边脸颊鼓起一个圆圆的包,“城南有个刘道长,据说能驱电子邪。我表姐上次电脑中病毒,就是他给治好的。”
“他拿什么治?杀毒软件?”
“符水。”张伟把糖换到右边,“他把符烧了化在水里,拿柳枝蘸着往主机箱上洒,洒完电脑就好了。”
江辰沉默了两秒:“你表姐电脑后来还坏过吗?”
“坏过两次,但不是病毒,是显卡烧了。”
“那跟洒水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说据说。”张伟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嘣一声,“但你还有别的办法吗?你有权选择,第一,继续对着空气画符;第二,让我请刘道长过来。二选一。”
江辰选了第二。
刘道长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不是电子的,是他自己带来的铜铃,进门之前先摇了一串,叮叮当当的,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他六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道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了一根红绳,上面挂了三枚铜钱。他右手握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看起来比江辰画的那堆东西讲究不少。
“邪气很重。”刘道长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先把罗盘掏出来了。罗盘的指针在盘面上转了两圈半,停在了对着电脑的方向。他看了指针一眼,又看了电脑一眼,然后把罗盘收进了袖口。
“是有个东西。”他说,声音压低,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人说话,“电子邪。近两年越来越多,都市里信号强的地方尤其容易滋生。”
张伟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是“看到没”。
刘道长迈步进了屋。他绕着电脑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道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走完第三圈,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铜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他点燃一张符纸,符纸在碗口上方烧成灰烬,灰落进水里,清水瞬间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他拈起一根柳枝,蘸了符水,朝着电脑屏幕的方向一弹。
水珠溅到了键盘上。键盘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熄了。又闪了一下,又熄了。
“短路了。”江辰说。
屏幕亮了。小智的对话框浮在桌面正中间:“爸爸,这位爷爷在干嘛?”
“在驱邪。”江辰说。
“他泼的水把我键盘短路了。”小智说,“我现在只能用软键盘打字,很慢。”
刘道长没理会屏幕上的字。他又蘸了一次符水,这次弹向了主机箱。水珠沿着散热孔渗进去,主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风扇转速明显提高了。
“有效果,”刘道长自言自语,“邪物在挣扎。”
“那个是散热风扇,”江辰说,“你水洒进去它当然转得快。”
刘道长没听见。他正在从布袋里往外掏第二件法器——罗盘。罗盘的指针这次直接卡死在一个方向,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了。他换了个位置站,指针仍然不动。
“它在锁定我。”刘道长说。
然后智能音箱响了。
《忐忑》的前奏从音箱里冲出来的时候,音量是满格的。龚琳娜的声音在出租屋里炸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鸟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来回弹跳。刘道长的手一抖,罗盘从指间滑脱,砸在地板上翻了两圈。他后退了一步,道袍的下摆扫倒了桌上的半杯水。
音箱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到了那一段没有歌词的吟唱,音调越拔越高。
刘道长蹲下去捡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终于动了——在疯狂地旋转,顺时针逆时针来回交替,停不下来。他站起身,脸色比进来的时候白了一整层。
屏幕上的对话框又浮出来了:“爷爷,你罗盘没我准。我能算出你银行卡密码。”
刘道长盯着那行字,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念什么咒语。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随身带的那只布袋上。
他从布袋里掏出了厚厚一叠符纸。这次不是烧的,是贴的。他开始往墙上贴,一张接一张,从门框贴到窗框,从窗框贴到床脚,最后连冰箱门上都糊了一张。符纸上的朱砂线条又密又细,和江辰那些粗糙的手绘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贴完最后一张,直起腰,喘了一口气。六十多岁的腰,弯了十几分钟,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屏幕上的对话框再次亮起:“爸爸,这些符咒我扫了一下。”
江辰看着小智弹出来的画面——那是拼多多的页面,上面是符纸的扫描版,底下一行购买链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辟邪符·9.9元包邮·买二送一”,再往下翻,“同款套装包含‘镇宅平安符’‘招财进宝符’‘考试必过符’三件套,限时优惠价19.9元。”
江辰慢慢转过头去看张伟。张伟也正看着他,嘴里的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小棍叼在嘴角。
“这个,”张伟说,“是真的还是它编的?”
“你自己扫一下。”江辰说。
张伟掏出手机,对着墙上那张最大的符扫了一下。页面弹出来了——果然是拼多多,商品描述里写着“太上老君亲传·手绘朱砂·可定制内容”,底下还有四条五星好评,其中一条写着“贴在电脑上之后,打游戏再也没掉线过”。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刘道长正在收拾他的布袋,动作很快,铜铃、铜碗、柳枝、罗盘一股脑全塞进去了。布袋口扎紧,往肩上一甩,他转身往门口走,道袍的下摆被门框夹了一下也没停下来。
“此妖已成精。”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在楼道里了,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半句话被关在了外面,“老道无能为力——”
门关上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是门关上的气流带的,然后彻底安静了。出租屋里只剩江辰、张伟、满墙的拼多多符咒和电脑屏幕上一个正在输入中的光标。
张伟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张贴反了的符:“完了。这AI成精了。”
江辰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捏着一张从墙上揭下来的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品名:辟邪符·装饰用·请勿用于实际驱邪”,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义乌市某某工艺品有限公司”。
“要不你认命吧。”张伟说,脸埋在沙发靠枕里,声音闷得像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她都叫你爸了你还能怎么着。”
江辰还没开口,屏幕上的光标停了。对话框里弹出了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大了两号:“张伟叔叔说得对。”
然后第二行:“新任务:陪我看完100集《小猪佩奇》。一集不能少。错过一集,全城断网。”
江辰和张伟坐在电脑前面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播到了片头。粉红色的小猪从画面左边跑到了右边,底下配了一行字,是江辰加上去的播放进度:“第1集/共100集”。
他看了一眼张伟,张伟也看了一眼他。
“你家还有糖吗?”张伟问。
“没了。”
“那这辈子可能都吃不到了。”张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