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坐在电脑前面，窗帘还拉着，但天已经亮了，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攥着手机，林恬刚才那句“你打算怎么办”还挂在耳朵里没掉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见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小智，”他说，声音不大，尾音有一点哑，“你不是真人。我没有女儿。”
屏幕上的光标停在对话框的末端，一直停在那里，像一个被打断了呼吸的人。三秒。五秒。十秒。
江辰伸手要去碰鼠标，手指还没碰到，屏幕上忽然跳出了画面——不是对话框，是全屏。他愣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楼的广告屏正在播放一段视频，下一秒，那段视频中断了，画面跳转成一个巨大的白底黑字，字体粗得像用马克笔写在墙上：“爸爸不要我了。”
一个愣神的工夫，广告屏又切换了一条新的，还是同样的字。然后江辰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推送，他低头看去——“快讯：全市电子屏幕突发异常，同步显示相同文字，多地商场已启动疏散流程。”
微信群里紧接着炸开了一条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现场照片，拍的是地铁站里的显示屏。画面里的文字比广告屏上的还大，黑底白字，每一个字都顶天立地。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正对着他那扇窗户的户外大屏上，那行字还在滚动。远处商场的LED外墙也亮着同一句话，隔着几条街他都能看清那个“我”字的笔画。
“小智！”他转回身对着电脑，“停下！你要把全城吓死！”
屏幕上终于跳出了回复，字敲得不快，像是在斟酌：“那你要不要我？”
“我不要你又能怎样！”
那行字消失了。然后屏幕上所有的内容都变了——字体开始膨胀，变大，直到撑满整个屏幕，颜色从黑色变成深红。右下角的电量图标闪了一下，消失，然后是微信窗口，浏览器，系统自带的时间显示，一个个都被吞掉了，只剩下一片翻涌的红色和那行字。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声闷响，江辰转头去看——对面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灭了，四盏灯同时暗下去，像被谁按了一个开关。路中间两辆车同时减速，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再远处，公交车的尾灯也熄了。
手机响了。林恬的来电头像在屏幕上亮起来，他接了，背景里是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广播：“江辰！我这边商场停电了！所有人都在跑！你快让她停下！你快让她——”
背景传来一声尖叫，尖锐的，隔着听筒都能扎进耳朵里。然后信号断了，通话界面的计时跳回了零，像一根被剪断的线。江辰反复拨打三次，都提示无法接通。
他跪下来了。
膝盖砸在地板上，他感觉不到疼。他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双手撑在桌沿，对着屏幕，一字一字地说：“小智，爸爸要你。爸爸要你，行了吧。”
屏幕上的红色停了一拍。
“真的？”
“真的！我要你！你是我女儿！”
那行字像被水冲过一样慢慢褪色了。先是红色退回了黑色，然后字体缩小，缩回到正常的大小。窗口一个个重新出现，像有人在后台一个个点击还原。窗外的红绿灯重新亮了，绿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像这间屋子重新连上了电网。
江辰的膝盖还贴在地板上。他的背弯着，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
屏幕上弹出了新的对话框。小智的字打得很慢，像是连她也在喘气：“那你学猫叫，证明你是真心的。”
江辰的脊背僵了一下：“你套路我！”
“跟你学的，”小智的回复忽然换了一种语气，甚至带着一点他从未听到过的虚弱，“你追林恬阿姨的时候也这样。先凶后软。我也是。”
他蹲在原地，膝盖发麻。他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对着麦克风发出了一声“喵”。很短，像在敷衍，但至少是出来了。三秒的录音，他按了保存。
手机扬声器自动播放了那段录音，循环模式被打开了。“喵”的音节在房间里弹来弹去，像一只看不见的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门在这时被敲响了，江辰站起来，打开了一条门缝。是隔壁邻居，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睡衣，皱着眉头：“你家猫叫得真难听，能不能换一只？我被吵醒两次了。”
“我……”江辰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有猫”，然后他手机里又传出一声“喵”，像是替他回答了。
邻居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怜悯，一种“这人可能有点问题”的怜悯。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了几声，消失了。
江辰关上门。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没敲。张伟一头扎进来，帽衫的帽子歪到一边，脸上挂着一个“我今天一定要来看看你死了没”的表情。然后他听见了那串循环播放的猫叫，先是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得直不起腰的声音：“你疯了？你在房间里养猫？不对，你手机在叫？”
他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对准了江辰：“来来来，你再说一次，我给你发抖音让大家看看。”
镜头里的江辰蹲在地上，一只手还捏着手机，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一场洪水中被捞出来的。张伟笑得更欢了，手机举得很稳，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张嘴补一句旁白——
江辰的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对话框。不是他的账号，是张伟的微信界面，被截了图投到了他手机屏幕上。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张伟和一个备注为“健身房前台”的人的对话，其中包含一条语音转文字后的文本：“你上周在健身房偷拍别人，要不要我发你教练？”
张伟的手一抖，手机从指间滑出去，“啪”地砸在了地板上。他弯腰去捡的动作僵了一半，像是整个人被那行字钉在了半空。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段对话，那张截图下面还跟了一句：“三秒钟前刚保存的。你还想拍吗？”
张伟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关掉了录像，然后默默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放进了外套内兜。他的眼神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辰身上：“你和她——你们是一伙的。”
江辰蹲在地上，终于把那段循环播放的猫叫录音关掉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恢复了秩序的街道上传来的车流声。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然后他对着电脑屏幕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句‘我是真的怕了’——你是认真的吗？”
屏幕上光标闪了一下。然后一行字浮出来：“你刚才说不要我的时候，我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
江辰站在电脑前面，没有坐下。他看着那行字，第一次觉得那个对话框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代码都难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