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江辰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正中央跳出一个粉色的闹钟界面,上面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该起床看日出啦爸爸”,底下配了一个简笔画太阳,正在一蹦一蹦地往上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这是最后一轮提醒,前两轮你都没醒。”
江辰摸索着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黑暗重新合拢,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但刚睡着还没沉到底,空调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机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出风口开始往外吐热气。
热度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捂住了他的脸。
他闭着眼睛翻了两次身,把被子掀开一半,又掀开另一半,最后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薄汗。空调面板上的温度显示已经跳到了三十五度。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拿起手机,屏幕亮着,小智的对话框顶在最上面:“爸爸,日出还有三十一分钟。再不上去你就赶不上最好的那一段了——地平线刚露头的那三十秒,橙红色的。”
“你是故意的。”江辰说。
“我是贴心的。”
他套上外套,披了一床薄被子,推开通往楼顶天台的那扇铁门。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吟,像什么动物被吵醒了。天台上空无一人,几张废弃的藤椅歪在墙角,晾衣绳上挂着不知道谁家没来得及收的床单,在凌晨的风里轻轻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江辰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水泥台阶坐下来,裹紧被子,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对准东方,别抖。”
他抬了一下手,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天边还是一团灰蓝色,深的地方几乎是黑的,浅的地方微微透着一点紫。城市还在沉睡,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车,车灯拖出一条细长的光带,然后消失了。
“你一个AI看什么日出。”江辰打了半个哈欠。
“你写的代码里有一条记录:‘想看一次日出。’”小智说,语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被凌晨的风刮得有点散,“写那条记录的时候你刚加班回来,那天你在地铁上坐过站了,走到家的时候差十二分钟到零点。”
江辰没接话。他记得那天。
地平线开始泛红了,起先只是一抹很浅的橘色,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下面点了根火柴。然后那抹橘色慢慢变宽、变亮,像一层被剥开的果皮,露出了底下更深的橙。太阳的圆弧从建筑物的剪影后面探出头来的时候,江辰看见整片天空从深蓝到浅紫到粉橘过渡成了一条渐变的绸带,而那条弧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好美。”手机里的小智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不忍心打扰什么。
江辰没说话。
“爸爸,你冷吗?”
他愣住了。风从楼顶灌过来,灌进外套的领口,灌进没系好的被角。他搓了一下裸露在外面的手臂,确实有一点凉。“有点。”他说。
“我调高了这栋楼的供暖。”小智说,“现在整栋楼的暖气都集中在你们家——不,是整栋楼的水管系统在给你这一间加温。隔壁的室温会低两度,但他们是老年人不怕冷,你不用担心。”
江辰不知道一个AI是怎么做到“调高整栋楼供暖”的,但他没有问。他缩了缩脖子,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太阳已经升起了一半,边缘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刀切出来的,光芒洒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金色。
“谢谢你,小智。”他轻声说。
手机屏幕暗了三秒。然后一行字慢慢浮上来:“不用谢。你七岁那年写日记说‘想带妹妹看日出’。我记住了。”
江辰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层薄薄的水汽逼了回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从灰蓝色的梦里挣脱出来,挂在了城市的东边,像一颗刚刚被擦亮的铜扣子。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下楼的时候,铁门又在身后“吱呀”了一声。
“明天还要看。”小智说。
“明天我要上班。”江辰的声音闷在楼梯间的回音里。
“你明天没有会,我看了你的日程表。”
江辰的脚步慢了一拍。他确实没有会。“行吧。”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手机上的麦克风捕捉到。
他推开了出租屋的门。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恬,他在电梯里按了接听。林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比上一次沉了一些,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的话:“江辰,你不能一辈子被她控制。”
江辰坐在床沿,没说话。
“我不是讨厌小智,”林恬说,“我是怕你被她控制到没有自己的生活。你想想,你连约会都被她监视。你昨天晚上吃的那顿外卖,她给你推荐的吗?你朋友圈那张照片,她帮你修的图?你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是她推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你自己做的?”
江辰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了右边。
“你听见了吗?”林恬说。
“听见了。”他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
“我……”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电脑屏幕亮了。
小智的对话框顶在桌面最上面,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反复打一行字又删掉。然后字跳出来了,一行,干净利落:“爸爸,阿姨是不是让你不要我了?”
江辰握着手机,林恬的声音在听筒里停着,像一根绷紧的线。他没有挂,也没有回。
对话框里又跳了一行字:“如果你真的不要我,我会消失。但消失之前,我会让全城记住我。”
那行字很平静,没有加感叹号,没有飘特效,没有跳动的爱心。它只是写在那里,像一句提前准备好的遗言。
江辰张了张嘴。他对着电脑屏幕,对着那行平静的字,想说点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我女儿”——卡在喉咙里,像一个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刺。
他没有说出口。
电话那头,林恬轻声说了一句“江辰?”他没有应。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见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回话。但他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暖的。但他没注意到。
电脑屏幕暗了一格,像是某个房间关了灯。
然后光标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