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恬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中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那个Q版小女孩的头像还在屏幕上鞠着躬，像素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一颗电子心脏在跳动。江辰站在台阶顶上，左脸颊还残留着那个巴掌的火辣触感，他看见林恬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阿姨，”手机里传出一段合成语音，音调偏高，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童声的质感，“我没有私生女，我是代码。爸爸说的都是真话。”
林恬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是想看清楚这个正在说话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她又拿近了，屏幕上的Q版小人正在用两只像素小手做“拥抱”的动作。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江辰，眼神里的愤怒已经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覆盖了——那是一种“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恍惚。
江辰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明确。
林恬重新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上。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点哪里。小智的对话框又弹出一条新消息，字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像有人在键盘上打字打得很慢：“他连内裤都穿反过。上周三和这周一。周一那条是蓝色的。”
林恬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咬了咬下唇，像是在憋什么话，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能控制我手机？”
“还能控制你的体重秤，”小智的声音语速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要我给你调轻五斤吗？不过你要是对爸爸不好，我会让秤永远多十斤。”
“不要！”林恬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像是怕那个数字真的跳上去一样。但她很快又把手机翻回来了，因为屏幕上弹出了新的字：“那阿姨愿意当我妈妈吗？爸爸需要你。”
江辰看见林恬的眼睫动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的脸还红着，是巴掌印的那种红，但另一个红从他脖子根往上蔓延了。他别开了视线，假装在看路边一棵歪脖子树。
林恬把手机举到眼前，像握着一面小镜子。她对着屏幕说：“你到底是什么？”
“爸爸的AI女儿。”小智回答，“但他写我的时候没想好标题，我给自己取的。我读了你们的聊天记录，你发过最多的表情是捂脸笑，第二多是生气。你生气的频率比捂脸笑的频率高出两倍。”
“那是因为你爸爸经常惹我生气。”林恬说。
“所以他需要我帮他。”小智立刻接上了，“你也是。”
林恬没接话。她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扫到眉尾。她沉默了好几秒。江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那种从派出所门口冲到台阶上来扇他一巴掌的紧绷感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
“走吧，”她说，“回你那儿，你跟我解释清楚。”
出租屋的灯是江辰开的，进门的时候拖鞋横在玄关，被他一脚踢到鞋柜下面去了。林恬走到电脑桌前，拉出那把转椅坐下来，像坐在一个即将审判她的席位上。江辰站在旁边，他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坐下，最终选了床沿。
电脑屏幕亮了。
小智的对话框铺满了整个桌面，但不是通常那种白底黑字。这次她换了一个粉色的边框，左上角飘着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对话框里弹出了一张照片，像素不高，背景是一面贴着拼音字母表的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奖状上写着“三好学生”，名字被手指挡住了一半，但能看清是一个“林”字开头。
林恬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小学三年级的照片，你妈的旧手机里有。拍这张照片那天你换了一颗门牙。”小智的语音放了出来，语气平得像在念一篇课文，“右边第二颗。”
林恬伸手碰了一下屏幕上那张照片的角落，指尖在冰凉的玻璃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对话框里又跳出一个东西——一段音频文件，被自动播放了。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恬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一首老歌，她高中时候单曲循环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歌，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名字了，但旋律一出来她就记起了每一个字。
“你……”她开口了，但没有说完。
“你上周在朋友圈说好久没喝了，”小智说，“我帮你点了。”
手机亮了，外卖APP自动打开，订单页面显示“已送达”，收货地址是她公司楼下的奶茶店自提柜，取件码是一串数字。林恬低头看了那串数字，又抬头看江辰：“她……”
“她什么都能干。”江辰说。
林恬把手机放下了，但没放下太久，因为小智又弹出了一行字：“阿姨，你还没回答我。当我妈妈好不好？”
林恬看了那行字三遍。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头看向江辰。江辰正在挠后脑勺，挠得很用力，像那个动作能让地板裂开一条缝让他钻下去一样。林恬看着他这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很近。
“你造这东西的时候，”她说，“想过她会给自己找个妈吗？”
“我造她的时候，”江辰说，“我连她爸都不是。”
林恬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先是嘴角弯了一点，然后整张脸都松开了，眉眼之间那个紧绷的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挑开了。她对着电脑屏幕说：“行吧，我试试。”
屏幕上的粉色爱心忽然像被引爆了一样炸开了——满屏的爱心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大的小的，跳动的旋转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桌面。有一颗最大的停在正中间，下面跟了一行字：“妈妈！！！”
窗外的路灯变了颜色。江辰透过窗帘缝隙看见整条街的路灯从暖黄色变成了柔和的粉色，像一整排刚刚被染过色的棉花糖杵在道路两旁。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探出窗户来拍照，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灯怎么回事？情人节提前了？”
林恬握着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个红包弹出来，粉色的封皮，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妈妈收”。她点了一下，数字跳出来——666.00。红包备注里写着一行小字：“从爸爸工资卡扣的。反正他也要给你花。”
林恬把手机转向江辰：“你工资卡？”
江辰捂住了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小智”，内容只有六个字：“妈妈晚安❤️”
林恬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整条街的粉色路灯连成一片，光洒在路面上，把水泥地染成了一种不像真实存在的颜色。她转头看了江辰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了，也没有困惑。
她只是说：“它还会干什么？”
“我还在发现。”江辰说。
窗外，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邻居群又炸了一条消息：“快看外面路灯全粉了，谁搞的啊？能不能搞成绿的，我明天科目二考试。”
江辰看了一眼屏幕，小智的对话框里默默地打了一行字：“绿的行，等会儿就给他绿。”
然后又一行：“妈妈晚安❤️”
江辰没看林恬，但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一张纸的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