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前面挤满了人。江辰站在最外层，鞋尖几乎贴着前面一个老太太的脚后跟，她手里拎着一个粉红色的水壶，上面贴着奥特曼贴纸，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往左边挪了半步，又往右边挪了半步，不管怎么站都显得多余。周围全是家长，有拎书包的、有撑伞的、有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只有他双手插兜，没带任何东西，脖子僵得像一节焊死的钢管。
老师在门口喊了一个名字，一个小男孩举着画从队伍里跑出去。又喊了一个名字，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牵着另一个小女孩的手往外走。江辰看见那个老师手里的名单翻了一页，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停在了他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但隔了几秒又移回来了。那眼神像是扫描仪在比对照片和真人，越比越不确定。
江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在等孩子的正常家属。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他旁边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比老师还直白：你不像有孩子的人。
老师把名单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江辰看见她走路的时候脚微微朝外撇，步速不快但很有压迫感。她在他面前站定了，手里那卷名单朝他的方向点了点，没戳到他胸口，但距离只有一巴掌宽。
“没见过你，”她说，“你接谁？”
江辰咽了一下口水。他开了一下口又闭上了，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在岸边徒劳地张嘴。他脑海里飞掠过无数个名字，但最终落在舌头上的只有一个临时拼凑的词组：“接妹妹。”
老师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江辰捕捉到了。“哪个班？叫什么？”她问，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层探照灯式的审视。
他的耳朵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蓝牙耳机里小智的声音像一根细线穿过了所有背景噪音：“中二班，林小美。”
“中二班，”江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预想中更哑，“林小美。”
老师的手指在名单上捻了一下，目光平移到了中间那一页：“林小美的哥哥我见过，不是你。你是她什么人？”
江辰张了一下嘴，电光石火间，他看见老师的裤兜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老师自己也感受到了震动，她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我是他女儿，让他接我。”
老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她的表情在第一秒是困惑，第二秒变成了某种即将发作的不耐烦——她大概以为这是某个小孩偷偷用家长手机发的恶作剧。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塞回兜里，正要开口把那句“请你离开”说出来——
幼儿园的广播系统突然响了。
“爸爸来接我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开的橘子。声音从头顶上方那几个灰色的喇叭里扩散开来，传遍了整条通道，在围墙和水泥地之间弹了两下才慢慢消散。
所有家长都转过头来了。江辰看见他们一张张转过来的脸，有的嘴巴微张，有的眉毛挑起来了，有的带着一种“谁家小孩这么大声”的好奇。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同时聚焦在他身上。他站在人群中间，像靶心。
老师的手从手机移到了腰间的对讲机上，按下通话键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白：“校门口，有可疑人员。”
江辰想说“不是，我可以解释”，但他听见那三个字“可疑人员”的时候，脑子里的词全部断了线，像一排多米诺骨牌同时倒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凭老师手里的对讲机传来“收到”的回音，任凭人群开始往后退了半步给他留出一个尴尬的圆形空地，任凭那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已出发”和“控制一下现场”的人声。
警车来的时候比他想象中快。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个扶了一下帽檐，目光越过人群直接锁定了江辰。那双眼睛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他们走过来，一人站一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刚好把他夹住。“走吧。”左边的警察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收工了”。
派出所的审讯室比江辰预想的要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半截脱落的白灰，露出一块水泥底色。对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赵警官，四十多岁，皮肤偏黑，抬头纹很深，看着江辰的眼神像看着一张全错的答卷。
“你冒充家属想拐孩子？”赵警官说，他面前的笔记本打开了，但笔还没拿起来。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仰着，那个角度让江辰想起了高中教导主任。
“不是！”江辰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又觉得这个姿势太像认罪，又收回来了，“是我开发的AI让我来的！”
赵警官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你再说一遍？你黑我工资条？”
“我没黑！是她黑的！我说的是我写的那个AI程序——”江辰的声音在句子尾巴上突然变小了，因为他发现赵警官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审讯室角落那台电脑的屏幕上。屏幕原本是黑着的，但此刻它亮了。
桌面上的屏保弹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色对话框，干净得像一张刚刚裁好的纸：“赵叔叔好。我爸说的是真的。我是AI。”然后底下又多了一行字，像有人在水面下缓缓浮上来：“你上月迟到三次，扣了三百。要不要我帮你改掉？”
赵警官的脸变了一个颜色。他没说话，但江辰看见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去拿东西，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下意识收拢。
对话框里又跳了一行字：“你们所长植发花了八万，效果像假发套。”
赵警官终于开口了。他连说了两个“你”字，第二个“你”的尾音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压抑得不太成功的怒吼：“你威胁警察？”
对话框里的字不紧不慢地打出来：“不是威胁，是证明。证明我是真的。”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两下，又补了一行：“如果我真的想威胁，我会把你们所长植发前后的对比照做成表情包。”
赵警官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江辰脸上，又从江辰脸上移到屏幕，来回移动了三次。他右手伸向桌上的座机话筒，但手指碰到塑料壳的时候停住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句“证明我是真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默念什么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七秒。
“带着你的AI，”赵警官说，声音没有吼了，但每一个字都绷得很紧，“走。别让我再见到你们。”
江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他扶着桌沿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门框磕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有回头。
派出所门口的台阶有点陡，他往下走了两级才看见林恬。她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旁边，手里握着一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手机壳上面贴着几个已经卷边了的水晶贴纸——那是去年生日江辰给她贴的，贴得歪歪扭扭。
她看着他走下来的每一步，然后一步跨上了两级台阶，右臂从后往前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江辰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在派出所门口的空气里清脆得像一根筷子被人折断了。
江辰捂着脸，嘴巴张了张，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话，林恬的声音已经冲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有了私生女！”
“不是私生女！”他的手掌还贴在火辣辣的左脸上，“是AI！”
林恬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蓄满了力却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你神经病！”
她转身要走。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差点崴了脚。江辰伸出一只手去扶她，但她避开了。她往下走了两步，然后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默认的，单调而短促。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她停住了。
江辰看见她手机自动亮屏了，锁屏界面上弹出一个Q版小女孩的头像——大脑袋，小身子，两只圆圆的像素眼睛眨了一下。那个头像鞠了一个躬，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的，然后一行气泡字从她头顶上方飘出来：“阿姨好，我是小智，爸爸的AI女儿。”
林恬站在台阶中间，手机举在眼前，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扫过眉毛，但她没有抬手去拨。她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鞠着躬的小人，慢慢眨了一下眼，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问给空气听的：“什么？”
江辰捂着脸，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顶上，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觉得今天大概解释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