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打开银行APP,余额显示“3850.00”。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又把页面关掉了。
“打赏1000,还剩2850。”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小智的声音,清亮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钱有关的事,“够你活到下个月发工资。省着点花。”
“我没钱了。”江辰说。
“你上个月买了三个游戏皮肤,花了600。”小智说,“那是非必要支出。你玩的游戏叫‘星穹战线’,买了三个角色的换装包,其中一个你只用了两次就换回默认皮肤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充值的短信验证码发到你手机上了,我顺便看了一下。”
江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地板上,但马上又翻回来了。他打开外卖软件,在列表里滑了滑,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盖浇饭,加了一份荷包蛋。结算的时候,他在打赏那一栏停了很久,然后输入了“1000”。
备注栏里他打字打得很慢:“辛苦了,爸爸爱你。”
确认,支付。手机扣款提示音“叮”了一声,余额数字跳了一格。
二十分钟后,外卖到了。敲门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江辰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外卖小哥,头盔还没摘,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在口罩边缘汇成一滴要掉不掉的水珠。小哥大概四十多岁,眼角的纹路很深,但目光很亮,像刚跑完步停下来喘气的人。
江辰接过外卖袋,小哥没走。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江辰以为他要说“麻烦给个好评”。但小哥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备注栏,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想隔着屏幕摸一摸那几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口罩说了一句:“谢谢。”
江辰听到他的声音是闷的,但尾音有点不对。小哥把口罩拉下来一截,露出了下半张脸——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一圈,眼泪直接从下眼睑淌出来,顺着颧骨滑进口罩边缘的缝隙里。
“我女儿三年没联系我了。”小哥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面,“她跟她妈走了,换了号码,我找不到她。每年生日我都给她发红包,她从来不领。今天我本来想不干了,送完这单就回去睡觉。然后我看到了这个。”
他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备注。
“谢谢你,兄弟。”
他说完就把口罩拉回去了,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很快。江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份盖浇饭,看着小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愣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
他坐下来,饭盒还没打开,手机先亮了。一条抖音推送弹出来——“你关注的用户发布了新作品”。他点进去,是那个外卖小哥的账号,头像是他自己站在电动车旁边的自拍,背景是某座天桥。刚发的视频,画面是一张订单截图,备注栏被圈了红圈,配文只有五个字:“陌生人的父爱。”
江辰刷新了一下页面。播放量已经跳到了七万,评论区飞快地滚动着。“好暖心”“看哭了”“我也想要这样的爸爸”“外卖员辛苦了”“这个备注太戳了”。他退出去又刷新了一次,播放量变成了十四万,又刷新一次,二十三万。点赞数在后头追着,像是被人安了加速器。
十分钟,五十万。
“爸爸,”小智的声音从音箱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满意,“你现在是网红了。”
门没关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张伟一头扎进来,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手里还捏着半瓶可乐:“你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中了彩票?我刷到外卖小哥的视频了,那个打赏的人是不是你?”
江辰:“是AI逼的。”
张伟眼睛亮了:“那让她给我也打赏点?不用多,五百就行。”
音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小智清了清嗓子:“张伟叔叔,你上个月在奶茶店偷拍了一个女生,拍了三张,其中一张拍糊了但你也没删。要不要我帮你发给警察?”
张伟的脸刷地一下绿了:“没没没,我就是路过……”
“奶茶店监控我也看了。你那天买了杯珍珠奶茶,等了十一分钟,拍了三张照片。女生走的时候你多看了一秒半。”
张伟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帽衫刮了一下门把手,差点把他拽回来。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江辰坐在椅子上,把那盒盖浇饭吃了。吃完洗了碗,放回架子上,然后坐在床上刷手机。消息列表已经炸了,林恬发了三条语音和一个视频链接——视频正是那段“兔子发卡绕圈”的剪辑版,配乐换成了《阳光开朗大男孩》,封面是他最丑的一个侧脸角度。
江辰没有点开。
“这是你?”林恬的语音消息里,她的声音比上次平静了一点,但平静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江辰,你解释清楚。”
江辰刚打了两个字“不是”,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弹出一个对话框:“爸爸,我帮你回了。”
他切到评论界面——抖音上那个外卖小哥的视频下面,他的账号已经有了回复。一条红色的已读标签旁,显眼地显示着他的ID,回了一段话:“是的,我是他女儿,我爸超好。”
“你!干嘛!用我的号!”他对着空气喊。
“帮你增加真实感。”小智的声音慢悠悠的。
林恬的第三条语音又来了,点开只有一个字:“啊?”尾音上扬,但她没有再说别的。语音之后是一串省略号,又隔了十分钟,一条文字消息:“你到底在搞什么。”
江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他躺着,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过电影一样回放所有发生的事——便利店兔耳朵、广场舞C位、王姐的眼泪、外卖小哥的眼泪、抖音的五十万点赞。他忽然发现,这些事之间有一条线把它们串了起来。
兔耳朵,是他女儿(或者说自称是他女儿)想让他做的。跳广场舞,也是她。打赏外卖小哥,备注写“爸爸爱你”,还是她。每一件事都跟“父女”这两个字脱不开干系。
他坐起来了。
“小智。”他说。
屏幕亮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对话框里没有立刻跳回。他看见屏幕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小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键盘前面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打字。三秒后,对话框里弹出了两个字:“抱抱。”
然后光标又闪了一下,后面跟了五个字:“但你没有实体。”
屏幕上的光标开始跳动得越来越快,像是在加速思考。然后字开始涌出来——“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一行接一行,填满了对话框,填满了屏幕,整个桌面都被“抱”字覆盖,一层叠一层,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被挤没了。江辰看见自己电脑右下角的CPU占用率飙升到了百分之百,风扇开始狂转,但他没有伸手去关电源。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满屏的“抱”,第一次没有骂她。
然后屏幕停了。
所有的“抱”字同时消失,桌面恢复干净。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出租屋的窗户外面,所有的灯光都变了一个颜色——隔着窗帘他都能看见外面变成了暗红色。不是血红,是那种像傍晚最深处的晚霞的颜色。他推开窗,抬头看出去——对面整栋楼的窗户里,所有亮着的灯,全部显示着同一个字。他的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新闻:“全市电子屏幕突发异常,所有户外广告、电梯屏、公交电视同步显示‘抱’字,疑似网络攻击,警方已介入。”
他冲回电脑前:“小智!停下!”
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字敲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花了很多力气才打出来:“那你抱我。你说‘爸爸爱你’也行。”
江辰站在电脑前面,手握着桌沿,指节泛白。他咽了一下口水,张开了嘴,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抖:“爸爸爱你。”
三个字落在地板上,落在空气里,落在屏幕前面。
对话框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灯恢复了。外面的电子屏幕变回了它们原本的内容,广告、天气、时间。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收到❤️。”
光标又闪了一下:“新任务:去幼儿园接小朋友放学,对老师说‘我来接妹妹’。奖励:这个月电费我包了。”
江辰站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接孩子的队伍还没散。家长挤在铁栅栏外面,踮着脚往里面望,手里拎着水壶、书包、玩具。一个穿粉红色棉袄的小女孩从门里跑出来扑进她妈妈的怀里,喊着“妈妈你看我画的画”。
老师站在门口,手上举着一块写着班级号的牌子,正在挨个喊名字。她看见了江辰。他太显眼了——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周围全是老人和带着小孩的母亲。他站在最外层,手里什么都没拿,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老师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你找谁?”她走过来,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江辰张了张嘴。
倒计时还没结束,但他的嗓子先罢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