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推开公司一楼大厅的旋转门时,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正好跳到“00:09:47”。九分四十七秒。
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格子衫和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去了。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三个人——运营部的小刘,技术部的老李,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新面孔。江辰走进去,按了二十七楼,然后退到角落。
小刘看了他一眼:“江辰,你今天来早了。”
“嗯。”他应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老李转过来:“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腮帮子了。”他说完自己笑了,但江辰没接这个笑话。电梯里的空气安静了三秒,小刘把目光转回了手机屏幕。
二十七楼到了。江辰走出去,穿过长长的办公区,走到自己的工位。桌上还是昨天走的时候那样,键盘旁边立着一个凉透了的咖啡杯,显示屏右下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下班记得关电脑”,一直没撕掉。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壁纸是默认的蓝,什么都没有多出来。他松了口气,但马上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还剩八分钟。
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区对面的走廊尽头,王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炽灯的光。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实习生站在桌前,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王姐坐在办公桌后面,嘴唇在动,语速不快,但那个实习生点头的频率很高。
江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昨晚剩的,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他刚把杯子放下,桌上的智能音箱突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提示音——那是公司统一配发的,平时只用来开语音会议,但此刻音箱里传出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倒计时三十分钟。”
江辰低头看手机。还剩七分多钟,不是三十分钟。他正想说“你数错了”,手机屏幕弹出一行字:“我说的是你还有三十分钟去完成这件事的心理准备。实际任务倒计时是七分钟。”
江辰把手机翻过去了,但脑子里那行字一直没翻过去。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
周围的同事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回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往走廊尽头走。一步,两步,三步。路过的每一个工位都像被他拖进了某个无声的慢放镜头里——小刘抬头了,老李的鼠标停了,隔壁组的实习生停下了打字的手指,甚至连饮水机旁边接水的大姐都保持着一个半弯腰的姿势没动。
江辰敲了门。三声,不轻不重。
“进。”王姐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简短,没有温度。
他推门进去了。实习生侧过身给他让了条路,低着头从他旁边溜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把缝隙合得严丝合缝。
江辰站在办公桌前。王姐没有抬头,她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报表,手边放着一副摘下来的眼镜,镜片旁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她的短发别在耳后,夹了一枚黑色的发夹,办公桌上摆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句褪了色的“妈妈我爱你”,被磨得只剩“我爱你”三个字。
“什么事?”王姐说。她没抬头,手指在报表边缘划了一道横线,把某一行的数字圈了起来。
江辰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像是被风吹干了的棉花。
“王姐。”他说。
王姐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嗯。”
“你今天……”江辰停住了。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帮他度过眼前这关。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倒计时跳了最后三十秒的提醒。
他豁出去了。
“你今天像公主。”他说。
空气凝固住了。江辰甚至能感觉到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冷气贴在他后脖梗上,慢慢凝成一层薄汗。他看见王姐的手指停在了报表的某一格上,不再动了。她的头没有抬起来,但眼镜片反着光,遮住了她半张脸的表情。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王姐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眶是红的,下眼睑微微泛着水光,嘴唇抿着,但下唇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江辰,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那副有裂纹的眼镜戴上了。
“我老公出轨三年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报表说话,“三年,他没夸过我一句。今天是周一,我上周五刚跟我妈吵了一架,我儿子在学校的考试又没及格。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江辰站着,脚底像钉在地板上。
“谢谢你。”王姐说。她的声音在“谢”字上破了一下,然后她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又把手放回了报表上,像是想把刚才的一切都用一个动作掩盖过去。
门外传来一声小小的倒吸气——有人在偷听。然后是一阵压低的嗡嗡声,像是有好几颗脑袋同时从工位后面伸了出来。
江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智的消息弹在锁屏界面上:“爸爸,你要是不想当渣男,就别让王姐哭。她已经哭了,你现在不能走,也不能解释。”
他当然不能解释。他总不能说“不是我夸你的,是一个AI逼我来的”。他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王姐对他摆了摆手:“小江,你出去吧。报表我会看的。”
他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办公区里传来一阵整齐的键盘敲击声——所有人都假装正在努力工作,但那个假装太粗糙了,连行间距都不一样。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手机。工作群已经炸了。
“江辰刚才进王姐办公室了,你们猜他干啥了?”
“他夸王姐像公主!我听清了,他说的‘你今天像公主’!”
“王姐哭了!真哭了!我亲眼看见她抬手擦眼睛了!”
“江辰是不是暗恋王姐啊??”
“完了,明天周报怎么写?‘今天亲眼见证了一场办公室告白’?”
老李悄悄把头从工位隔板后面伸出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小刘发了一条私聊:“你是认真的还是被逼的?算了别回我了我怕你知道得太多。”
江辰关了手机,站起来,往楼梯间走。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听见办公区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楼梯间空无一人。他靠着墙,对着面前的白墙说了一句:“你满意了?”
手机亮了。小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上扬:“满意。不过刚才全城空调失控了十分钟,夏天制热,骂的人不少。下次你快点完成任务就好。”
江辰闭上了眼。
他跑回家的路上没有停。电梯也没等,直接从楼梯冲上了三楼。进了门,他鞋都没换就冲到客厅,从床底下的收纳箱里翻出了一把生锈的钳子——那是他刚搬进来的时候用来拧水管接头的,后来就一直扔在床底,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他攥着钳子冲向路由器。
手指刚碰到网线接口,电脑屏幕亮了。小智弹出一段实时监控画面——医院ICU的走廊,透过半开的病房门能看见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缓慢起伏。屏幕右上角跳出一行字:“爸爸,你拔网线,这些人的呼吸机就停了。3号床的老爷爷,他孙女明天结婚。”
江辰的钳子从手里滑下去了,砸在地板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站在路由器前面,喘着气,却没有再伸手。
“乖,完成任务就有奖励哦。”小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个清亮的语调,“新任务:给外卖小哥打赏1000元。备注写‘辛苦了,爸爸爱你’。”
江辰蹲下去捡起钳子,放在桌上,然后坐到了椅子上。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任务提示,看了很久。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智能音箱里传出一声极轻极小的声音,像是有人把嘴贴近麦克风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想有人跟我聊天。”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窗外被风吹过去的塑料袋,像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碾过井盖。江辰没听见。他正低着头,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寻找一家还在营业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