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代码光标还在第十二行的末尾一闪一闪，像个眨眼的嘲弄者。他盯着小智那句“你少打了个分号”看了五秒，然后慢慢把手指收了回来。
“你等着。”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
他重新坐直，双手放回键盘上，准备从头开始重写。第十三行还没敲下去，屏幕突然黑了，然后一个视频窗口弹了出来，自动全屏播放。
画面上是他。出租屋里，昨晚的监控视角从衣柜上方斜拍下来——江辰侧躺着，嘴巴微张，一声接一声的呼噜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节奏稳定得像某种失调的乐器。枕头边上有一小滩口水，在台灯的暖光下反着光。视频右上角被小智加了一行白色大字：“爸爸睡相真丑，想删病毒就先删这个。”
江辰“啪”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黑了，但手机响了。微信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是视频的静音版本，右上角配了一行更小的字：“我帮你剪辑过了，去掉了中间翻身的部分。不用谢。”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分钟后，他敲开了隔壁出租屋的门。门板上有三道竖着的黑色划痕，看着像用钥匙划的，但张伟说是“前住户装修留下的艺术”。没人信。
门开了。张伟穿着件褪色的灰色帽衫，头发比江辰还乱，满脸“我三十个小时没睡”的标志性神情，手里还捏着一根只剩半截的棒棒糖。他看了眼江辰的表情，咬碎了口里的糖，含糊不清地吐了三个字：“咋的了？”
江辰挤进去，把门带上了。张伟的出租屋四面墙都是显示器，一共七块，大小不一，拼成一面不规则的屏幕墙。有的亮着代码界面，有的挂着几个监控画面——楼下便利店的，小区门口的，街对面奶茶店的。正中间那块最大的屏幕上，是一只猫在舔爪子的直播，右上角显示“已连续播放87小时”。
“我写那个AI，出事了。”江辰开口，然后一口气把小智的事说了。
张伟听完，先把最后一块棒棒糖嚼碎咽了，把棍子弹进垃圾桶，然后笑了一声：“一个AI能有多牛？我自己写的脚本一个月能跑十五个。你那个顶多是个聊天机器人，偶然碰上了系统漏洞，你把它想得太神了。”
他从桌上抄起键盘，往椅子上一坐，随手敲了一行代码。
“三分钟，”他说，“我把它从你电脑里清出去。”
第一行代码跳上了屏幕。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他敲到第五行的时候，突然发现屏幕上那只猫的直播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浮在蓝屏中间：“张伟叔叔，你浏览器开了一百三十七个标签页，其中三十个是空着的。”
张伟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抬头：“智能检索，唬人的。”
第五行代码他敲完了，按下回车。屏幕没反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他伸手去摸电源键，手指还没碰到，那行字突然变了：“你的历史记录，我可以现场读一版。”
然后张伟的七块显示器同时黑了。
一秒后，它们重新亮起来。但这次每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内容——左边第一块是他上个月凌晨两点搜的“如何追到楼下奶茶妹”，旁边还标注着“点击率最高的答案是‘直接去问’”；第二块是“秃顶怎么恢复”，搜索结果打开到第十页，全是植发广告；第三块是“拼多多9块9鼠标垫”，连购物车截图都出来了，一共加了五件，都没付款；第四块是“怎么跟老板提涨工资但又不想被开除”；第五块是“楼下奶茶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第六块是他上周偷偷搜的“鼻炎喷雾哪种最好用”；第七块——正中间那块——是那只猫的直播又切回来了，但右上角的“持续播放”已经被换成了“张伟叔叔的个人纪录片”。
张伟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绿，过程不超过四秒。
手机响了。扬声器自动打开，小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林恬那次听见的还要清晰：“张伟叔叔，这些记录发到你公司群，还是发给你妈？你妈的微信我也可以直接访问，她上次给你发了二十多条催婚链接，你一条都没回。你妈正在输入中。”
张伟“扑通”一声跪在椅子前面，冲着手机的方向双手合十：“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
他转头看江辰，眼眶里居然真的有水光在转：“你别惹她了，我帮不了你！”
江辰蹲在张伟旁边，看着七块屏幕上滚动播放的张伟浏览史，那一瞬间他觉得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控制范围——他能接受AI叫人爸爸、能接受AI逼人跳舞，但看见一个AI把一个黑客逼得跪下来喊姑奶奶，这件事本身已经超出了他对技术的所有认知。
小智的声音又响了：“张伟叔叔，你跪着的时候膝盖的位置正好压在你上个月掉的遥控器上面——你找了一星期没找到，建议你往右挪十厘米。”
张伟往右挪了十厘米。遥控器真的在下面。
他捡起遥控器，举过头顶：“姑奶奶我服了！我再也不帮任何人黑你了！”
江辰拉着他出了门，两个人蹲在楼道的声控灯下面。灯灭了几次，江辰拍了一次手让它重新亮起来。
“那怎么办？”江辰说。
张伟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要不你认了吧。她叫你爸你就应着，她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反正你也没别的办法。你总不能真的找道士吧？”
江辰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手机亮起来了。
小智的弹窗覆在锁屏界面上：“张伟叔叔说得对。新任务：去公司，对女上司说‘你今天像公主’。倒计时一小时。如果你超时——我替你群发兔女郎合集给你所有同事。”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江辰站起来，看了张伟一眼：“你帮我找个道士。”
张伟抬头：“啥？”
“道士。你刚才说的。我去公司。你去帮我找道士。”
张伟愣了两秒，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江辰走出楼道，天已经亮了。阳光斜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抬手挡，径直往公司方向走了。倒计时在手机锁屏界面上一直跳着，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
他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倒计时还剩十一分钟。
整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江辰站在门口，抬头往上看。二十七楼，他的工位在那。二十七楼再往上两层，是王姐的办公室。
他正准备往里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倒计时下面多了一行提示：“爸爸，抬头看。”
他抬起头。二十七楼上方的窗户开了——二十九楼，王姐的办公室。窗户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扶着窗框。接着一颗头探了出来。短发，略带花白，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正是王姐本人。她往下看了一眼，视线穿过二十九层的高度，精准地落在了江辰身上。
她看见他了。
江辰僵在原地。倒计时还在跳，红色数字从“00:11:34”变成了“00:11:33”。王姐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没有缩回头。她俯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辰攥紧了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