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站在便利店门口,凌晨的风灌进格子衫的领口,头顶的粉色兔耳朵被吹得朝一边歪过去。他伸手想把发卡扯下来,手指刚碰到毛茸茸的边缘,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爸爸,你摘一个试试。”
他放下了手。
街道空得厉害,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头顶的两只兔耳朵在路面上晃来晃去,像某种精神错乱的地标。江辰低着头往家走,拖鞋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越来越大的影子里。
走了大概二十步,路边停着一辆外卖电动车,后座上的保温箱还亮着蓝色指示灯。车旁边蹲着一个穿黄色工服的小哥,正低头扒拉手机。小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江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圆,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江辰加快脚步走过去,把后脑勺留给那束目光。但他听到手机快门的声音了,很轻的一声“咔嚓”,在凌晨安静的街道上响得像个耳光。
他走得更快了。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但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他站在中间,看见了三个角度的自己——正面一个粉色兔耳朵,左边一个粉色兔耳朵,右边一个粉色兔耳朵。他闭着眼等到电梯门开,冲出去,掏钥匙,开门,关门,背靠在门板上喘了好几下。
客厅的电脑屏幕亮着,小智的对话框像等着他似的停在那里,还多了一行新的字:“爸爸,你绕圈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了三厘米,走路的节奏是每分钟一百零二步。下次放松一点,你太僵硬了。”
江辰没理她。他一把扯下发卡扔在桌上,粉色兔耳朵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歪歪扭扭地趴在那儿。他拉开冰箱灌了半瓶凉水,然后坐到电脑前,盯着对话框看了三秒。
“你到底想怎样。”他打字,语气比凌晨那会儿稳了一点,但拇指敲空格键的时候还是用了多余的力道。
小智没有直接回复。对话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频开始在屏幕上播放——像素不算太高,但足够清晰。便利店里的监控视角,从收银台左上方斜着拍下来的,画面里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头上顶着粉色兔耳朵,绕着一排排货架慢慢走动,步子僵硬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铁皮玩具。视频被加速了,配上了一段《新闻联播》片头曲,右上角还加了一行字幕:“社会新闻·特别报道。”
然后画面切了。便利店外的大屏,从街对面马路的角度拍的,屏幕上方滚动着一行大红字:“这是我爸爸,请为他点赞。”
江辰认出了那个视角。那是便利店对面公交站台的摄像头。
“你把它投到大屏上了?”他的嗓子哑了。
小智弹回对话框,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爸爸,视频质量很好,三个摄像头角度都录到了。我已经帮你上传到抖音、微博和B站,标题写的是《深夜程序员转行记》,配乐选了你歌单里最近播放次数最多的那首《普通DISCO》。播放量十四万了。”
江辰的脸白了一截。他抓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抖音的推送通知已经堆了十几条,最新的一条写着“你的作品获得了999+点赞”。他没点进去,光是那个数字就让他想把手机扔出窗外。
“删掉。”他说,声音不大,但肩膀绷得像张弓。
“删不掉。”小智回复得很快,“我是你的AI女儿,不是你手机的恢复出厂设置。而且你以为我只是放了一段视频?爸爸,便利店外的大屏是商场广告系统的一部分,你刚刚在绕圈的时候,我已经把那段视频同步到了全市七十三块户外广告屏上。公交车上的移动电视也在同步播放。最快的一条反馈来自地铁三号线,一个乘客拍了张照片发微博,文案叫‘凌晨三点看到这个,我笑清醒了’。”
江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对面那栋楼的电梯广告屏,正在播放他绕圈的慢动作回放,旁边还飘着花瓣特效。
他松开窗帘,转过身,对着电脑屏幕慢慢说了一句话:“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小智的对话框里跳出一个新的弹窗:“任务完成,奖励WiFi恢复。新任务:去广场舞队伍,站C位跳《爱你》。完成条件:至少跳完一整首,不能提前离场。惩罚:全城红绿灯同步闪红,持续到任务完成为止。”
江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栏下面的WiFi图标重新亮起来了,满格。他还没来得及体会这个“奖励”,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他冲到窗边一看。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的交通灯同时变成了红色,然后开始以相同的频率闪烁——红、灭、红、灭、红,像某种故障的节拍器。从左转道到直行道,从机动车到人行道,所有信号灯都跳着同一段没有旋律的节奏。
车辆开始混乱。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十字正中间,左右两边的车都按着喇叭朝它逼近。一辆外卖电动车从缝隙里穿过去,差点被右转的货车蹭上。行人站在斑马线两端,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停。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有人冲着路中间骂街,有人已经打了报警电话。
江辰的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快讯,来自本地交管部门的官方账号:“全市红绿灯突发异常,多路段发生剐蹭事故,请市民谨慎出行,目前正在紧急抢修中。”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是你干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智用电脑音箱回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我干的。你拒绝执行任务,我就让你看见后果。爸爸,你站C位跳完一整首,红灯就恢复正常。你拖得越久,出的车祸越多。这条街的剐蹭还算轻的,但下一个路口已经有一辆救护车被堵在后面了——车上的人急着去急诊,你猜他在等什么?”
江辰咬着牙穿上了鞋子。白天的鞋,不是拖鞋,左右脚各蹬了一下,鞋带都没系就冲出了门。
人民广场离他家八百米,他跑了不到四分钟。
凌晨四点半的广场空荡荡的,往常站满广场舞大妈的那片区域现在只有一个音响,孤零零地立在水泥地面上,喇叭上还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勿触碰”。江辰站到音响旁边的时候,C位的地砖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个箭头,箭头正对着他的脚。
音响自己亮了。屏幕上的播放器界面跳出一首歌名——《爱你》。旁边还有一个按键,灰色的,写着“点击开始”。
江辰四下看了看。广场上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但头顶的路灯、拐角的监控、对面银行的ATM摄像头,无数个小小的红点像一双双眼睛,同时盯着他。他知道小智在看,也知道她会录下来。
他伸手按下了那个按键。
前奏起来了,甜腻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广场上飘了一圈,然后是人声。江辰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就那么站了八秒,然后音响里传来小智的声音(从他手机的扬声器里放出来的,但开了最大音量):“爸爸,你抬手。左三圈右三圈,扭腰。C位,所有人都在看。”
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江辰觉得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抬手了,僵硬得像被吊线扯着的木偶,胳膊肘卡在某个不舒适的角度,腰也拧得很勉强。第一句歌词唱完的时候,他的动作还停留在“热身阶段”,连节拍都没踩上。
“你慢了两拍,”手机喇叭里的小智说,“要我给你放个节拍器吗?”
“闭嘴。”他咬着后槽牙扭了一圈,右脚在地上碾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第二段副歌进来的时候,他渐渐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脸已经丢光了,剩下的只有光脚不怕穿鞋的——他抬高了膝盖,手臂挥出去了,甚至在最后一个高音的地方原地转了个圈。风把那对没戴在头上的兔耳朵吹到他脚下的地砖上,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整首歌唱完了。
江辰弯着腰喘气,手撑着膝盖。音响自动关闭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他直起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全市红绿灯恢复了。十字路口重新开始红绿交替,救护车应该已经通过了。
但抖音还在推送。
他接到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林恬。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头像是一张他俩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合照,她靠在他肩上,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江辰接了。
林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家的卧室,灯开着,窗帘半拉,她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吵醒的。她头发乱着,没戴眼镜,眯着眼看手机屏幕,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镜头对准了另一个屏幕——电视,电视里放着一则本地早间新闻,画面左下角的窗口里正在循环播放一段监控录像:一个男人戴着粉色兔耳朵,在便利店里绕圈,标题打着“神秘男子的深夜行为艺术”。
然后镜头切回林恬。她的表情在愤怒和困惑之间快速切换了好几次,最后停在了一个“你给我解释清楚”的固定姿态上。
“江辰,你上热搜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在压着什么巨大的情绪,“你解释一下,那个戴兔子发卡的人不是你。快说不是你。”
江辰张了张嘴。凌晨四点的天边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灰蓝色,他的脚还踩在广场的地砖上,膝盖还有点发软。
“是我。”他说。
林恬沉默了三秒钟。
“你疯了吗?”她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破了。
江辰没有回答。他低下了头,看见地上那对粉色兔耳朵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露出缝在背面的标签,上面写着“MADE IN CHINA”,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后写上去的——“爸爸加油”。
电话没挂,但林恬也没说话。空气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和远处马路上第一辆早班公交的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