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练习纸从盆里捞出来的时候，那张纸已经皱成了一团。原本浅黄色的旧信纸经过酸碱中和溶液的浸泡，边缘虽然清掉了铁锈渍，但纸张本身也因为浸泡时间过长而变形了，纸面隆起好几道凹凸不平的褶痕，像一条被揉皱之后又勉强展平的旧手帕。她拎着纸的一角把它晾在吸水纸上面，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然后扭头看向林栖的方向：“姐，这个——还能救吗？”
林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面上的铁锈确实清干净了，原本那些褐色斑点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浅白色的痕迹，像是褪色的旧伤疤。但纸张整体的状态明显比浸泡之前更脆弱了，边缘微微卷曲，中间几道褶痕处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再碰一下就会从折痕处裂开。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张的边缘，指尖感受到那种潮湿发脆的触感。“中和反应的时间太长，纸张纤维被过度软化了。下次溶液浓度调低三分之一，浸泡时间从五分钟缩短到两分钟，中途需要观察纸张的变化，随时调整。”她把这几点用铅笔记在工作台旁边的便签本上，然后把那张泡坏的练习纸翻了个面，用另一张干纸垫在下面压平，“这张晾干之后还能做染色练习，不算白费。”苏晚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又看了看林栖写在便签上的那几行字，小声嘀咕了一句“笔记还挺全的”。林栖没有抬头，把便签本放回原处，继续处理桌面上另一张旧信纸。她用镊子夹着一片薄薄的脱脂棉，蘸了浓度更低的溶液，点涂在信纸边缘一处锈渍上，动作比苏晚做的时候明显更轻、更慢。赵征坐在靠窗的那一侧，手里也拿着一片脱脂棉在试另一张样纸，手法倒是不算生疏，只是蘸的溶液多了半滴，纸面洇开了一圈微小的水痕。林栖余光扫到，没有点破。
门是临近中午的时候被推开的。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捧着一只深蓝色的布包，没有先说话，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里面的情况才开口：“请问……这里是修旧物的地方吗？”林栖放下镊子站起来：“是，您有什么需要修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把布包放在工作台上展开，里面是一本旧日记本。封面是深红色的硬纸板，烫金字的标题已经剥落了大半，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笔画轮廓。书脊处的布面开裂了，露出里面泛黄的衬纸，页边有轻微的水渍痕迹，但没有发霉。年轻女人把日记本放在台灯下面，手指在封面上放了一会儿才移开，像是这件东西她捧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打开过。“这是我奶奶留下来的，”她说，“她去世之前让我一定修好这本日记，但没有说为什么。我翻过一遍，里面的字迹很淡，很多页都粘在一起了，我看不懂写了什么。我想着——也许修好之后能看得清楚一些。”
林栖接过日记本。外壳的触感是硬的，边角有磨损，手指沿着书脊和封面的连接处按了一下，能感觉到封面内侧有轻微的隆起，像是纸张之间有一层夹层，边缘没有完全粘合。她没有用刀片打开，只是沿着那个隆起的边缘轻轻掀了一下，封面内侧的衬纸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翘起，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她把那层衬纸完全掀开，夹层里面确实有东西。一张叠好的信纸，折痕已经发硬，表面泛着旧纸特有的那种均匀的淡褐色。她把它取出来，展开。信纸上的字是墨水写的，蓝色的，褪成了浅灰蓝色，笔迹工整偏细，带着一种被她按捺住但还是从笔画末端微微溢出的力度。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开头第一行写着：“你走的时候我没有送你，因为我知道送了你就会跟着走。现在你走了，我在别人的门后面活着，手里端着别人的碗，夜里听见风声以为自己还在等你。”
信纸末端还有一行，字迹比前面稍微潦草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上去的：“他们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不等了。”林栖把信纸放在台灯下面，把光线调亮了一档，让年轻女人能看清纸上的字。她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去，眼泪从鼻梁两侧滑落，掉在桌面上，在深色的木纹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从来没说过这些。”年轻女人说，“她结婚之后过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提过以前的事。我以为她不记得了。”
林栖把信纸轻轻折回原来的折痕，重新放回日记本的夹层里，把衬纸压平。“她没有不记得。”她说，“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年轻女人接过日记本，把它包回那块深蓝色的布里，抱在怀里。“我想……把信烧给她。”
林栖点了点头。“可以在这边烧。窗户开着，烟不会留在屋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天的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台灯下摊开的那张练习纸，边缘轻轻翻动了一下。年轻女人蹲在窗台前面，把那封信放在一只旧瓷盘里，用打火机点燃了信纸的一角。火苗沿着纸张的边缘蔓延，墨迹在火焰中变深变黑又变浅，最后变成一层灰白色的薄灰，边缘微微卷起，被风吹散了一部分，飘出窗外。那些飘出去的灰烬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开口。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冬天干燥的凉意，吹动了她面前摊开的旧书页。年轻女人站起来把瓷盘里的灰烬收集到一个小信封里，对林栖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她抱着那本已经修好的日记本，推开门走了。
赵征站在窗边，把那扇被风吹动的窗户轻轻关小了一些。“你以前——读旧物的时候，这些东西你都能直接看到？”林栖把桌面上那件拆了一半的旧钟表重新放正。“现在也能看到。”她说，“方法不一样了。”她正把一块旧的丝绒布铺回工作台上，赵征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肩上一根掉落的头发拂走，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该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
两个人收拾完桌面上的工具之后一起往门口走。走出工作室铁门的时候冬天的风从街面上灌过来，吹得人缩了一下脖子。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交叠。赵征走在林栖左侧，半步的距离，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了：“林栖，我喜欢你。从你在办公室摸那块手表说出凶手特征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林栖停下脚步。路灯的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她面前一小块路面照成暖黄色，那些碎石子在地面上嵌着。她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道裂缝，“你先证明世界上没超能力再说。”
赵征愣了一下。“你这是拒绝？”
林栖抬起头看他，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她笑了笑：“我这是给你时间想清楚。”
赵征站在路灯底下，林栖能看见他站在那束暖光里的轮廓，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是放下来一件不需要急着去接住的东西。“不急。”他说，“我可以慢慢想。”
深夜里工作室的灯只留了一盏。林栖坐在台灯的光圈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书脊处的布面磨损得露出里面的线绳。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又从书架下层取出一个矮的、扁的，用深色布料裹着的容器。布料边角整齐，轻轻掀开，露出木质骨灰盒的边缘，盒面光滑，没有纹饰，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她把骨灰盒放在桌面上，搁在台灯光圈的左侧，和那本旧书并排放着。她看着它。
“今天有个人表白了。”她说。骨灰盒安安静静地放在桌面上，木纹在灯光下清晰而均匀，像一块没有季节温度的旧地面。她看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觉得不该。”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台灯的亮度拧暗了一档。光从暖黄变成更深的橘色，落在书页上、桌面上、骨灰盒的边角上。
她把那本旧书重新翻开，拇指沿着书脊的方向轻轻压平了一页翘起的边角。纸张在她的指尖下慢慢贴合回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最后一层叶子被风从地上掀起来。她坐在那盏暖光里，一个旧物修复师的手安静地压着一页被时间折过的纸，动作轻而稳。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和台灯的暖色叠在一起，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幅用炭笔画的旧相片。
她低头继续翻那本书。夜色安静地裹着整间工作室，像一层被时间洗薄了的棉布，盖在所有旧物的上方，等明天再掀开。今天有个人说喜欢她。她坐在那盏越来越暗的灯光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下去，像一枚被投进深水里的石子，过了很久才碰到水底。水底的触感是软的、凉的、稳的。她把自己平稳地放回那个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