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游乐场的风从摩天轮的方向持续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干枯野草的气味。周永昌后退了一步，他的鞋底碾过水泥地面上的一粒碎石子，石子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看着顾衍之右手握着的那枚手雷，拉环已经不在原位了，保险销掉在地面上，和那些石子、落叶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你疯了。”周永昌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从容的、徐徐道来的弧度被削去了一个角。
顾衍之侧躺在地面上，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深色的布料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但他握着手雷的那只手是稳的。他的嘴角甚至往上牵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之后的反弹。“我从二十年前就疯了，”他说，“你现在才发现？”
林栖蹲在顾衍之身边，她的视线在他的腹部停了一瞬。那处伤口的位置和上一次受伤的地方不同，在左肋下方大约三指的位置，血正在向外渗，速度没有减慢的迹象。她看见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害怕，是失血带来的生理反应。手雷的保险销已经拔掉了，他靠的是拇指和食指之间的摩擦力在维持那根拉环的位置。如果他的手指再抖两下，或者肌肉因为失血而松弛到一定程度，那枚手雷就会在他自己的手里炸开。
她低下头，像是在看地面上某一块裂开的缝隙，然后她动了。她的动作没有预兆，身体的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左肩向前送，整个人朝周永昌的方向扑过去。她的右手伸出去，目标明确而单一——那枚戴在周永昌右手无名指上的完整扳指。她的指尖碰到了扳指的边缘。那一瞬间，她的意识像被一股巨大的水流冲入。没有黑白画面的过渡，没有碎片拼接的间歇，一切都完整地涌入，像一条被压了二十年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全部的水同时从一个窄口里冲出来。她看见的第一段画面很旧，边缘发灰，像一张放得太久的照片——周永昌站在考古队的帐篷外面，夜色很深，只有帐篷里的灯光从布缝里漏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正是那枚暖色的玉扳指，还没有裂开，表面光滑如初。他把扳指举到面前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迅速收进了口袋深处。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确认没有人出来，然后快步走向营地边缘一辆深色的轿车。车里坐着一个人，侧脸被引擎盖挡住了一大半，但那只手伸出来接扳指的时候，林栖认出了那只手——和顾衍之父亲的手指形状相同，无名指上已经戴着一枚青白色的扳指了。钱被从车窗里递出来，用信封装的，厚厚一叠。周永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厚度，然后他把信封装进外套内袋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
画面跳了。时间过去了一段，场景变成了一间普通的民居客厅，光线偏暖，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个塑料奶瓶。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也许是账单，也许是别的什么单据。周永昌站在她对面，外套还穿着，像是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脱。女人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什么东西说了一句话，林栖只看见她嘴唇在动，内容是模糊的，但语气是惊愕的、紧的。然后周永昌上前一步去夺那张纸，两人拉扯之间，搪瓷杯从茶几上滑落，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女人向后退，脚后跟碰到茶几腿，身体失去平衡朝侧面倒下去，头撞在茶几的棱角上，一声闷响之后她不动了。周永昌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看了很久，久到画面边缘的光线从亮变暗，茶几上那个塑料奶瓶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放下纸，蹲下来，伸手去碰女人的手腕，又缩回来。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那间客厅，没有回头。
再跳。画面变成了一条街道，梧桐树站在人行道两侧，树枝在风里微微晃动。周永昌坐在一辆灰色轿车的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一半，他的手搭在窗沿上，那枚暖色扳指已经被他戴在了无名指上，表面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他的视线穿过街道，落在一所学校的门口。下课铃响了，校门打开，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说笑着走向各个方向。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背着深蓝色的书包，书包侧面挂着一只毛绒兔子挂件，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地晃着。周永昌的目光跟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她拐进一条巷子看不见了。他的手从窗沿上收回来，握住了方向盘，指节发白。那个女孩的脸是清晰可辨的，侧脸的轮廓还没有完全长开，额头有一道淡淡的疤，像是小时候磕到过什么地方。她没往周永昌的方向看过一眼。
画面结束了。涌入的洪流慢慢退去，林栖的意识和身体重新联系到一起。她发现自己正跪在水泥地面上，右手还搭在那枚扳指的边缘，周永昌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没有收回去。她的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稳住自己，感觉到膝盖下面的碎石硌着她的骨头。她抬起头，视线从模糊重新聚焦，看着周永昌。他的脸色变了。那种从容的、带着一抹固定微笑的表情已经完全从他脸上被刮走了，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张绷紧的、微微发白的、眼周肌肉正在不自觉地收缩的面孔。
“周小禾，”林栖说，“十五岁，实验中学初二（3）班。你每周三下午五点在校门口看她。你不敢走近，你坐的那辆灰色轿车，车顶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冬天被掉下来的树枝划的。”
周永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那只被林栖搭着扳指的手慢慢垂下来，落在身侧，像是失去了提起来的力气。“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细，像是一根被拉得太长的线快要断了。
林栖没有回答。她松开那枚扳指，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和碎石子，裤腿膝盖处被磨破了薄薄一层。她看着周永昌的眼睛：“你女儿如果知道她爸是个杀人犯、绑架犯，会怎么想？”
周永昌跪了下去。他的膝盖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动作很慢，像是肌肉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地面上那些碎石子之间，肩胛骨的轮廓在深灰色外套下面清晰地突出来。林栖蹲下来，手指伸向他的右手无名指，把那枚完整的扳指从他的手指上褪了下来。玉质离开皮肤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是两块贴得太久的东西终于分开。
在同一个瞬间，她听见了一声金属滑落的声响。她转身的时间比意识更快——顾衍之的手从那枚手雷表面滑开了，拉环还卡在他的指节上，但手雷本身已经脱离了控制，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从他的掌心里向地面坠落。林栖扑过去，膝盖在地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擦痕，她的右手抢在那枚手雷落地之前触到了它的表面——她的手心贴合着冰凉的金属外壳，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铁皮下面正在发生什么。然后她把手雷举起来，手臂划了一道弧线，把它扔向了二十米外那个废弃喷泉池的方向。水池里只有浅浅的积水和落叶，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绿色浮萍。手雷落进水池的瞬间水面鼓起一个凸起，然后炸开。水花被掀起来，喷泉池周围几米的范围内被一片灰白色的水雾笼罩了，池底的淤泥和落叶被震散，浮萍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绿点，在空气中缓慢地飘落。水雾落尽之后喷泉池里多了一个浅浅的焦痕，底部几块瓷砖被震裂了，但没有炸穿。
林栖转过头。顾衍之还侧躺在地面上，手雷从他手里滑落之后他的整只右手摊开了，手指松散地伸着，像是终于松开了某件握了太久的东西。他腹部的伤口处，深色的布料已经被血浸得透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边缘微微卷起来。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灰色的影子，没有动。
林栖跪在他旁边。她伸手去碰他的手腕，找到脉搏的位置，指尖按下去——有跳动，浅而快，像一只在远处敲击的鼓槌，越敲越轻。她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嘴角还带着刚才那抹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弹出来的弧度。她不知道那个弧度算不算笑，但她记住了它停留的位置。远处，废弃的摩天轮还在风里发出细长的呜咽声，旋转木马上的灰白色木马排成环形，上面落满灰尘和落叶，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脉搏上。那根细线还在跳，浅而快，没有停。她不知道它能再跳多久，但她没有松开手。她的视线越过顾衍之的肩膀，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天空和摩天轮生锈的轮廓上，听着那阵持续的风声，等着听到更近的声音。
她没有等太久。碎石路面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由远及近。其中一双手——她先看见的是那双手上戴着的白色手套——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抬起头，阳光从云层的边缘漏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赵征站在她面前，后面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她没有听清。她在意的是他身后那辆深色警车的后门已经打开了，有人正抬着一副担架快步朝这边跑过来。担架的边缘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反光，像一道流动的水线。
她松开按着顾衍之脉搏的那只手，把它放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有那枚完整扳指的触感——冰凉的，光滑的，现在正握在她的另一只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玉质在日光下流动着暖白和冷青交织的光泽，裂纹完全消失了，像一块完整的、从来没有断裂过的石头。
她把扳指收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给那些人让开了位置。她站着的地方正对着摩天轮的底座，风从钢架之间穿过来，吹过她面前那些正在靠近的脚步声，然后继续向前，穿过整个废弃的游乐场，吹向更远处灰白色的天空。她没有转头看身后那个跪在地上的周永昌。她知道他还在那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的轮廓在冬天的日光里一动不动。
她走向那辆打开的警车后门。路过担架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鞋底被地面的某道裂缝绊了半秒。然后她继续走了过去。阳光从云层边缘溢出来，落在她身后那些脚印上，每一个都清楚地印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