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游乐场的摩天轮已经停了很多年了。钢铁骨架在冬天的晨光里泛着一种暗红色的锈迹，那些原本漆成彩色的座舱褪成了灰白色，风从座舱的缝隙里穿过去的时候发出细长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叫着同一个音节。林栖站在摩天轮下方的空地上，脚下是开裂的水泥地面，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野草。她抬头看了一眼摩天轮的最高点，那个座舱歪向一侧，舱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堆积的落叶和灰尘。
顾衍之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位置正好在她的侧后方。她的手垂在身侧，手心朝外，像是一个什么都没有握住的姿势。风从废弃的旋转木马方向吹过来，那些褪色的木马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剩下一圈灰白色的轮廓排成环形。林栖的视线越过那些木马扫了一圈，然后她抬高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游乐场里来回弹跳了几次才落下来。“周永昌，你不是要超能力者吗？我在这！”
她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旋转木马后面的阴影里就走出了一个人。周永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袖口挽了一道，露出那枚完整的白玉扳指。日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照在玉质表面，那枚扳指内部流动着一种介于暖白和冷青之间的光泽，像是两种不同温度的泉水在同一个杯子里相遇。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面裂缝的交叉点上，像是提前知道哪一块地面是稳的。
“自投罗网。”他说，嘴角带着那抹已经固定住了的微笑。他停在了距离林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空空的右手，又从右手移回她的脸上。“扳指不在了，残余的触感还在。有意思。”
林栖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手还是垂着，掌心朝外。“你读不到我的全部，残余能量在干扰你。”
周永昌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合拢的时候，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扳指表面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激活了。三秒过去了，五秒过去了，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加深，变成一道竖纹。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抹笑容变得薄了一些，像是一层被风吹薄了的冰。“确实有干扰。但——”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勾了一下，“足够我抓到你了。”
他身后和两侧的阴影里同时出现了人影。那些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行动时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像是从废弃设施的各个方向同时汇集过来的。林栖大致扫了一眼，大约十几个，分散成一个半圆形包围的阵型，把她的退路封住了大半。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金属摩擦声——顾衍之的右臂抬起了一个角度，那支从绑匪手里缴获的枪已经握在他的掌心里了，保险被推开时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里格外清脆。周永昌看着那支枪，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你不敢开枪，”他说，“因为你知道子弹打不碎这枚扳指。”
顾衍之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废弃的游乐场里炸开，惊起了远处一根电线杆上的几只麻雀。子弹飞向周永昌右手的方向，准星确实对准了那枚扳指——但在子弹接触到玉质表面的那一瞬间，它被弹开了。弹道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从周永昌的袖口边缘擦过去，打中了他身后旋转木马的一根立柱，木屑飞溅开来。周永昌毫发无损，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顾衍之的枪还举着。他没有开第二枪。
周永昌的目光从林栖身上移到了顾衍之身上。他的视线停留了大约两秒钟，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他开口说出的话却变了方向。“我读到你的记忆了。”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条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只有声音里藏着那根刚被磨过的针尖，“你喜欢她。从十三年前就开始了，考古队那次，你看她的眼神——你蹲在那道石门旁边，她母亲消失了，她昏过去了，你背她出来的时候她靠在你背上，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衍之的呼吸没有变，但他握枪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周永昌继续往下说，像翻书一样翻着那些被翻出来的片段：“后来你长大了，找了很多年，每年都试着查她的去向，但你没有真正去找她。你怕看到她看你的时候完全不认识你的那种眼神，因为你知道她不会记得你——你父亲抹掉了她的记忆，而你站在旁边没有阻止。”他偏了一下头，像一个老师在点评一份作业，“喜欢她，但不敢说。因为你父亲害了她母亲，而你什么也没做。懦夫。”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那一瞬间，顾衍之动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像是所有那些被压着的东西在两个字的重压下终于从身体里涌出来了。他冲上去，枪被他收回了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只手攥成了拳头——他用了拳头，而不是枪。周永昌的身体在他靠近的时候侧了半寸，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哪里来，他抬腿，膝盖顶在顾衍之的腹部，然后手臂横过来在顾衍之的后背正中位置补了一下。顾衍之向前栽倒，整个人扑在水泥地面上，震动顺着地面的裂缝传出去，被远处的摩天轮底座吸收了。
林栖在那声闷响里已经动了，但她的动作比画面慢了一拍——她蹲下去，一只手扶住顾衍之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他和地面之间，像要接住什么。她的手指贴到他的外套布料时，感觉到那片布料正在变湿，湿的速度很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渗。
周永昌的右手抬起来，那枚扳指的表面再次亮了一下，朝她的方向伸过来。她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压力正在靠近她的太阳穴，比上一次在仓库里更加强烈而沉重。她的意识边缘正在被什么力量撬动，像是一扇没有锁紧的门正在被从外面推开。她的视线边缘开始模糊，开始变暗。
那扇门没有完全打开。一截金属管从周永昌的脚下伸出来——顾衍之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短而粗，黑色，表面有一道拉环。他已经把拉环拔掉了，保险销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我数到三。”顾衍之的声音从他趴在水泥地面上的位置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平了之后反而更牢固的质感，“一起死。”
周永昌停住了。他那只伸向林栖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废弃的游乐场重新安静下来。风从摩天轮的钢架间穿过，发出那种细长的呜咽声，像是一个句子被重复了很多遍但始终没有被听清。顾衍之侧躺在地面上，右手握着那枚手雷，握得很稳，像是握着一件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用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