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会议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白板上周永昌的打印照片上，照片里的脸被放大之后失去了原来的比例，瞳孔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灰点。赵征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照片周围画了一个圈，又在圈的旁边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完整扳指、活体记忆读取、无法追踪。
“他现在戴着完整的扳指，”林栖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能听清，“能读任何人的记忆。我们抓不到他，因为他会在我们行动之前就读到行动方案。每一次围堵都会被预判，每一次靠近都会被感知。对他来说，我们的行动像提前看过剧本。”
赵征把红笔帽盖上，扔在桌面上。“所以你就坐在这里说‘抓不到’？”
“我在说‘常规方式抓不到’。”
赵征正要接话，会议室的电视屏幕突然亮了——新闻频道的直播画面切进了一组外景，画面晃了一下才稳定，镜头对准了市中心广场的喷泉池。人群围在喷泉周围，不是围观表演，而是在后退，像一圈正在扩大的涟漪。画面的中央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没有戴面具，右手举起的时候镜头正好推近，拍到了那枚完整的玉扳指。日光下玉质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介于暖白和冷青之间的融合光泽，裂纹已经彻底消失了，整个表面光滑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卵石。他随手拉住了一个路过的人——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右手搭在他肩膀上，闭眼，大约三秒，然后松开了手，对着镜头方向说出一串数字。那串数字被直播出去之后，中年男人的脸色从茫然变成了惨白，他伸手去捂口袋，像是想确认什么还在不在，然后转身跑开了。周永昌没有追，他对着镜头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加的备注：“这位先生的银行卡密码，还有家庭住址，我刚才都说完了。”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没控制住。会议桌旁赵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音。“全城搜捕！调所有路口监控，中心广场附近的——”他停住了，因为林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没用。他能预判我们的每一步。搜捕令刚签发他就会知道。”
赵征转过身看着她：“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林栖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白板前面，站在周永昌的照片下方，抬手把那枚扳指的位置圈了出来。“我身上还有残余的能量。那枚扳指戴在我手上时间不长，但足够留下痕迹。如果他读我的记忆——那些残余会干扰他的读取，而他在排除干扰的时候需要集中精神，那几秒钟的集中会暴露他的位置。”她放下笔，“我做诱饵。”
赵征的第一反应是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短促而混乱。“太危险了。他如果直接对你——”
“他不会。”林栖说，“他要的是所有超能力者。杀了我对他没用，控制我才有用。”
赵征看着她的眼睛。他看见那里面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像一条已经改好了流向的河，只是顺着河道往前走。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更好的方案。
顾衍之从靠门的位置站起来。他走到会议桌前面，站的位置在林栖的侧后方，像是自然形成的支撑。他看着赵征：“我陪她去。”
赵征的视线从林栖身上移到顾衍之身上，又移回来。“你们两个——”
“一个诱饵，一个看诱饵的人。”顾衍之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会挡在前面。”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赵征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最后敲了那一下，然后拿起外套：“十分钟。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引他出来。十分钟之后我不管你们在哪里，我会带人冲进去。”
林栖点了点头：“成交。”
她走出会议室之后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通往天台的楼梯。铁质台阶上落着一层薄灰，踩上去脚步声被吸收了。天台的铁门虚掩着，她推门走出去，风比楼下大了不少，吹得她衣摆往后扬。天台上的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城市轮廓被薄薄的霾罩着，变成了灰蓝色的一整片，分不清楼和天空的边界。风里带着初冬干燥的冷，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碰到了那把铁丝——没有扳指，铁丝是空荡荡的。
身后的铁门被推开了，顾衍之走出来。他没有走到她旁边，而是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靠着天台边缘的矮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又吹正。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同一片灰蓝色的城市边缘。
“如果我死了，”林栖说，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清楚，“帮我照顾苏晚。”
顾衍之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某一栋楼的轮廓，那栋楼在薄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像是用很淡的铅笔画在纸上的。“你不会死。”他说，“因为我会挡在前面。”
天台上的风停了一会儿，又起了。他转过身往铁门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像是想补充一句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林栖留在天台上多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方向变了，从西面变成了北面，更冷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那圈压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和周围的皮肤颜色融为一体，像一件东西被取走之后留下的痕迹最终也会被时间填平。她伸出手，张开五指对着灰蓝色的天空看了看，然后收回去，转身走向铁门。
她下楼的时候赵征和顾衍之已经在警局门口等着了。顾衍之靠在车身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颌。赵征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倒计时某个她没看到的计时器。
林栖走过去，路过赵征身边的时候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小心”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对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顾衍之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车子从警局门口驶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窗外的行人和车辆在晨光里各自移动着，没有人注意到这辆普通深色轿车里坐着的两个人。路灯还亮着，和晨光叠在一起，路面被照出一种介于亮和暗之间的颜色。
林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去。她想起了几分钟前在天台上那句被风带走了一半的话，想起顾衍之靠着矮墙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钥匙扣——那是苏晚之前塞给他的一个挂件，说挂在钥匙上防止丢钥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收进去了，也许是在她没注意的间隙。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的温度。
顾衍之在前方路口减速打转向灯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走吧。”
车窗外面的城市正在慢慢地完全亮起来，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一整片灯光在按顺序退场。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条窄缝，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像一道极细极长的光带。
顾衍之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汇入前方更宽的道路。两边的街景开始加速掠过，路灯、行道树、人行道上的行人、路口等红灯的骑电动车的人，所有细节都在移动中变得模糊，只剩下前方那条正在展开的路面。
林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被映出一种稳定的轮廓，下颌线和一年前在古玩市场微笑着看她的那个男人几乎一样，只是眉骨下方的阴影里多了一些她认识之后才看懂的东西。她转回头，看着前方。
后视镜里没有车追上来。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她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像在准备握住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