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昌把那枚完整的扳指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楚。扳指在他掌心里躺了一瞬，日光灯的光穿过玉质内部，折射出一种介于暖白和冷青之间的颜色，像是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终于贴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新的光泽。他把扳指举到眼前，翻转了一下，然后套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他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肩膀向上提了半寸，又沉下去。几秒钟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下来，落在林栖的脸上。
同一瞬间，林栖感觉到有东西进入了她的大脑。不是通过耳朵、眼睛或皮肤，而是一种直接穿过颅骨施加的压力，像一双手从外面按住了她的额头，往里面用力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被压缩过的声音，短促而浅。她咬紧牙关，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想抵抗那股正在她的意识里缓慢翻动的力道。她的眼前浮起一些碎片——她记得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完了的东西。最后几秒，母亲的面容在信纸上方浮现然后消散，那个片段被翻出来又合上，像一本书被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被放回原处。
“你的记忆……”周永昌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档案，只有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轻快，“母亲死了，可惜。还有你的朋友——赵征，警局地址我知道。”
林栖感觉到那双手从她的意识表面移开了。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她直起身的时候太阳穴两侧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压过之后留下的余震。“他在读我的记忆。”她说。
顾衍之把枪举了起来。他的动作在第二秒就被截断了——周永昌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一只手在身侧轻轻抬了一下，顾衍之的手臂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了一把，手腕一翻，枪从指间脱落，掉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枪滑到了货架底下的阴影里，他弯腰去捡，身体在低下去的半途中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按住了脊椎。
“我读到你想开枪。”周永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顾衍之的腰维持着半弯的姿势，像是有一股力压在他的后背上，不让他的脊椎完全挺直。他的手指在空中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林栖蹲了下去。她的膝盖接触到地面时感觉到水泥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来，那股凉意沿着膝盖、胫骨、脚踝的方向缓慢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向她传上来。她把右手掌平按在地面上，指尖分开，掌心贴紧水泥表面。她的手指碰到地面上一道细长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她指尖的位置向外延伸，像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的缩小版。
水泥地面在她的手掌下面变软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软——她的手指没有陷进去，但她的意识穿过那一层坚硬的表面，进入了地面以下。她看见的是一整张图，覆盖着整个仓库地下的管线布局。污水管、雨水管、电缆沟、废弃的排水渠，它们像血管一样相互连接又分叉，其中有一条粗大的废弃管道从仓库东侧墙壁的下方穿过，沿着一条微微下斜的坡度通向外部，汇入一条更宽的主渠。那条主渠通向仓库后墙外大约四十米处的一条旱河沟，河沟的水位很低，两岸长满枯黄的野草和芦苇。管道内壁是粗糙的水泥浇铸面，直径大约够一个成年人弯着腰通过。管道入口的位置在仓库东墙内侧，被几块堆放的木箱堵着，但在她的“视线”里那些木箱后面的墙体有一道矩形开口——那是很久以前施工时留下的通道入口，后来被废弃了，被封住，封得不太彻底。
她收回手掌，地面回到原本的硬度和温度，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站起来，感觉到手指表面残留着那一层从地面深处带回的凉意。她转向顾衍之，在他的身侧停了一下：“这边。”
她往仓库东侧走。每一步都在确认位置。东墙内侧确实堆着几排深色的木箱，箱体上盖着厚厚一层灰。她绕过木箱，在最靠近墙角的那一摞后面停下，她的手按上墙体。砖面是冷的，但她的手指摸到了一条缝，那条缝沿着矩形轮廓延伸——一个大约一米高、六十厘米宽的开口，被人用砖块和水泥粗略封住过。水泥层不厚，边缘已经开裂了，像是一层被时间剥落过的旧伤疤。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永昌站在仓库中央，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还是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没有走过来。也许他不需要走过来，因为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枚完整的扳指已经戴在他的手上，而她的能力在刚才被他读取的记忆里暴露无遗。他不再需要她了。
林栖转身，手指抠进那道水泥裂缝里，用力向外掰。砖块松动了一角，又一块，然后是第三块。顾衍之从后面跟上来，单手推开了松动的那几块砖头，露出了洞口。洞口之后是一段黑暗的通道，管壁粗糙，边缘的灰尘结成了絮状。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的方向传来周永昌的命令声，短促而清晰，像是正在让什么人围过来。她加快了动作，身体通过洞口进入管道内部，膝盖和手肘交替撑地，向前爬。顾衍之跟在她后面，他的影子遮住了入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然后那缕光也消失了，整个管道陷入完全的黑暗。
远处传来脚步声，从仓库内部的方向靠近。有人发现了洞口——周永昌的人追过来了。林栖感觉到身后的管道壁传来震动，有人在另一侧试图挤进洞口。她继续向前爬，手肘压过粗糙的水泥表面，掌心里全是碎砾和浮尘。在她前面的黑暗中，她能听到水流声，就在管道壁的外侧，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小腿——不是顾衍之的，是从后面伸过来的，力道很大，指甲扎进她脚踝上方的皮肤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声闷哼。那只手松开了，然后顾衍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又急又轻：“走。”
她继续向前爬。大约又爬了十几米，管道突然收窄了一个角度，但随即又放开，变成了一段更宽的弧形断面。她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有风从前方灌进来，带着水的潮气。她加快了速度，手掌按到前方管壁的尽头，那里是空的。她探身出去，看见了光。晨光很淡，从一片枯黄的芦苇丛上方铺洒下来，照亮了一条宽度不足两米的河沟。沟底是浅水，清晰见底，底部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顾衍之也探身出来了，他的左侧脸颊上有一道划伤，血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管道深处传来追赶的声音。
第一个从洞口钻出来的是那个男孩——他的身形小，动作灵活，在管道里移动得比大人快得多。他出来之后没有跑，而是停在河沟边上，回过头看着那个洞口。紧随其后的是年轻女人和老人，林栖抓住他们的手臂帮他们站稳。顾衍之最后一个出来，他回身把洞口边缘几块松动的砖头推进去堵住了入口，然后弯腰踩进河沟的水里。水冷，但很浅，只到脚踝的高度。
男孩站在河沟边，忽然扭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趴下。”
林栖的身体比他话音落下的时间还早了一瞬——像是她已经学会了信任这个孩子看到的那些短暂的前景。她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身体贴近河沟底部的卵石。子弹从芦苇丛上方飞过，距离她的头顶大约一掌的距离，打中了河沟对岸的一棵枯树，树皮炸开一小片，露出底下浅白色的木质。
伏在原地，数着自己的呼吸。枪声没有再响。远处传来引擎声，由远及近。河沟前方的土路上，一辆深色的警车正从拐弯处驶出来，车顶的红蓝灯亮着，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赵征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大，车门几乎是被推开的，他看见林栖半蹲在河沟里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先皱了一下眉，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更远处的方向——仓库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扳指被他拿了。”林栖从河沟里走上来，水从她的裤脚往下滴，“他能读活人的记忆。”
赵征的脸色变了。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林栖听见他握紧方向盘时指节发出的声响。
仓库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在空旷的晨野上被放大了好几倍，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林栖，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其他超能力者交出来，否则我就公开所有人的秘密。”
她站在河沟边，湿透的裤脚贴着脚踝，冷风从河面方向吹过来，水汽凝结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无名指上的压痕已经消退了，变成一圈浅白色的环印，像一道用不存在的墨笔轻轻画出的圆圈。她把拇指按在那道环印上，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沿着那圈印痕的边缘缓缓跳动。抬起眼看向仓库的方向，晨光已经亮起来了，把那片灰色的铁皮屋顶照成一种介于冷白和淡金之间的颜色。
她听见自己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顾衍之听清了：“三天够了。”
风吹过河沟边的芦苇丛，芦苇弯下腰又弹起来，在晨光里反复晃动，像在做同一个动作。远处仓库的轮廓在雾里慢慢清晰，那扇卷帘门还是关着的，稳稳地压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