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城郊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上停了大约十分钟。苏晚坐在后座，两只手还攥着林栖的外套下摆，指节发白，嘴唇上被胶带贴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淡淡的红印。林栖转过身去，把她的手从外套上轻轻掰开，握了一下又松开了。“赵征的人马上到。你跟着他们走，哪里都别去。”
苏晚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像是被掐住了，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短：“姐，你别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林栖看了一眼驾驶座方向，顾衍之正靠着车门站着，背对着她们看远处模糊的晨光轮廓。他左肩的旧伤在刚才和绑匪打斗时又扯了一下，袖口处布料微微绷着，但他没有说什么。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回林栖的脸：“你们俩……要小心。”
赵征的警车从土路尽头开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两个便衣把苏晚扶进后座，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林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林栖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黑色轿车旁边。顾衍之已经坐进了驾驶座，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通知赵征？”
“通知了，他就会拦着我们。等走完程序，里面的人早转移了。”林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宏达仓储，现在去。”
宏达仓储在城北一片物流园区的尽头，从外面看和普通的货运仓库没有太大区别，灰色的波纹钢外墙，卷帘门紧闭，门口停着两辆落满灰的厢式货车。唯一不同的是仓库侧面有一道窄门，门框上方装着一个红外感应器，感应范围大约半米。顾衍之把车停在距离仓库三百米外的一排废弃货车后面，关掉引擎，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黑色手枪。枪是昨晚从绑匪身上顺来的，弹匣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不熟悉的重量感。“你会用吗？”林栖问。
“不会。”顾衍之把枪插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吓唬人用的。”
两人绕过仓库正门，从侧面一段矮墙翻进去。墙不高，但墙头嵌着一排碎玻璃渣，顾衍之先翻过去之后从里面找了一块旧木板搭在墙头，林栖踩着木板翻了进去。落地之后她蹲下来，视线平扫仓库内部的结构——主库区被隔成了三块，最里面那块区域用铁栅栏围着，像是被改造过的独立隔间。隔间里面堆着一些集装箱式的金属笼子，一共有三个，并排靠墙放着。每个笼子里面都有一个人。最左边是一个男孩，十二三岁，瘦得锁骨从领口突出来，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个号的灰色卫衣。中间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岁，头发乱糟糟的散在脸侧，手腕上缠着一圈脏污的绷带。最右边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坐在笼子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三个人都没有大声喊叫，甚至没有抬头看向外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不会被路过的人注意到。林栖走到铁栅栏前面，手握住锁链，触摸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时，她读取到的信息量比预想中少，但足以确认这个隔间只是整个仓储区的一部分，而且这三个人被关在这里的时间都不短了——最短的男孩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几天。她松开锁链，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顾衍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铁丝递给她。她接过铁丝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掌心里轻轻停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信号。她把铁丝弯成合适的弧度，蹲下来，把铁丝探进锁孔。从十几岁开始学修旧物，她拆过各种锁芯——怀表、钟表、机械玩具、旧行李箱。铁栅栏的锁是普通的弹子锁，她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找到了回位点。锁舌弹开，铁栅栏的门推开了一道缝。年轻女人第一个抬头，她看见门开了之后愣了一瞬，然后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弯但稳住了。老人也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在林栖身上。男孩是最后一个动的。他站起来走到笼子门口，仰头看着林栖，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开这扇门。“姐姐，”他说，“我看到你会来。”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尖细，但说话的方式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确定感。年轻女人走过来拉住男孩的手臂：“他能看到很短时间以后的事。预知，大概三秒到五秒。他不是故意的——他自己控制不了。”
林栖蹲下来平视那个男孩：“你看到我现在要做什么？”
男孩歪了一下头，目光微微移开：“你在想怎么让我们出去。你看到外面那辆货车了吗？车底有一只猫，刚跑过去。”林栖的视线越过仓库的墙壁，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她没有质疑。她把铁丝重新弯了一下，打开另外两个笼子的锁。三个人走出来站在她面前，身体都是瘦的，衣领口和手腕露出的皮肤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痕迹。“沿着这排集装箱走到最西侧，有一扇铁皮门，外面就是公路。那条路上每隔十五分钟会有一辆早班车经过，你们在车经过的时候翻墙出去，翻过去之后走左边的田埂，走到有电线杆的地方打这个电话。”她把自己的手机号报了一遍，“记住没有？”
年轻女人重复了一遍，然后拉着男孩和老人的手，“记住了。”
老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所以生涩了：“谢谢。”
他们走了。林栖和顾衍之留在原处。仓库深处传来一阵缓慢的鼓掌声，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看完一段演出之后才终于决定给出评价。仓库二楼的金属平台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出来，他靠着栏杆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他看着林栖的方向，嘴角是微笑的弧度，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眶的位置。“林栖，”他开口了，“比你母亲还厉害。”
林栖站在铁栅栏门口，那截铁丝还握在她的手里。她听见自己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你是谁？”
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不重，皮鞋踩在铁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底层，在距离林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伸手摘下那副金丝眼镜。没有了那层镜片的遮挡，他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出来——五十岁上下，眉骨的形状和下颌的线条林栖都有印象，虽然她只在照片和老郑的模糊描述里见过他一次。“周永昌，”他说，“你母亲的老同事。当年是我把扳指的消息卖给顾衍之父亲的。”
林栖的手握紧了那截铁丝。她感觉到顾衍之的站位从她侧后方向前移了半步。周永昌把金丝眼镜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仓库的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声响——卷帘门正在缓缓下落，铁皮刮过轨道发出一连串金属的刮擦声。门落到底的时候仓库内部的光线暗了一档，只剩几盏冷白色的日光灯。
“我要你们所有人的能力，”周永昌的声音从日光灯下方传过来，不大不小，“两枚扳指都在这里，合二为一之后，你们就都没用了。”
林栖感觉到顾衍之的手在动——他在外套内侧摸那支枪。她的手先一步伸过去按住了他的手腕。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顾衍之的袖口，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他还有底牌。”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鸣声，仓库内部重新安静下来。三个人站在那几盏灯下面，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