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南回来的第三天，赵征出现在工作室门口。他看起来比林栖走之前又憔悴了一些，眼窝陷得更深，下巴上冒着没刮干净的胡茬，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把证物袋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靠进椅背。
“大三女生失踪三天了，”他说，“手机是清洁工在河边捡到的，送过来的时候只剩壳了。”
林栖拿起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粉色的手机壳，硅胶材质，背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的图案，猫耳朵的位置磨掉了色，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壳的内侧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她打开袋口把手机壳取出来，拇指按在背面那只卡通猫的图案上，等了两秒。
画面涌上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一段街道，时间大约是傍晚，路灯刚亮不久，颜色偏橘。一个年轻女生走在一段没什么人的路上，背着单肩包，手里握着手机，耳机线垂在胸前晃荡。她身后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路口拐进来，车速不快，但跟了她大约三十米。女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的驾驶座一侧车窗是深色的贴膜，看不清里面。她加快了一点脚步，但那辆面包车也加快了。她开始跑，面包车也加速——右侧滑门在行驶中被拉开，一个身影从门里伸出一只手，拽住她单肩包的带子往后一扯，她整个人向后仰倒，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她被拖进了车里，滑门关上了。面包车没有停，继续向前开，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驾驶座的侧窗玻璃短暂地变成了一面半透明的反射面——林栖看见了司机的侧脸。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短发，下颌线条硬朗，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画面在这里中断了。林栖睁开眼睛，把手机壳放回证物袋里，捏紧了封口。赵征坐直了一点：“有东西？”
“面包车，白色，右侧滑门。司机是个女人，五十左右，短发。”林栖停了一下，“她手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赵征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在原地坐着没动。“和顾衍之那个——同一枚？”
“看不清裂纹。但款式、材质、颜色，看着是同一种。”林栖把证物袋推回他面前，“你查一下那一段的监控，白色面包车，右侧滑门，车牌号应该能截到。”
赵征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抓起手机边往外走边拨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等我消息。”
消息来得比林栖预想的快。当天傍晚赵征的电话就到了：“车找到了。套牌，但我们在城西一个监控路口截到了司机的正脸，和你描述的一致。已经锁定她的活动范围，蹲点。”
第二天中午，赵征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抓了。”
林栖到警局的时候女司机已经在审讯室里了。她坐在审讯椅上，五十出头的年纪，短发，下巴方正的轮廓和林栖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右手无名指上空着。
赵征站在单面镜外面，看着她：“她什么也不说，只认绑架，不认背后有人。”
审讯室里灯光冷白，照得人的皮肤泛着一层不自然的青灰。女司机靠着椅背坐着，姿态比一个被抓进来的人应该有的样子松弛得多。她把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平滑。“是我干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人是我抓的。但我只是拿钱办事。”
“谁给你的钱？”
“我不知道名字。”她说，“她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现金。让我把那个女孩带到城北一个仓库里放着，等通知。我只做这一单。”
赵征在单面镜这边皱了一下眉。“你刚才说‘她’。女人？”
女司机的表情没有变化。“是女人。戴着一枚白玉扳指，和你上次让我看的那个顾衍之是同款。”
林栖站在单面镜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贴在走廊的墙壁上，凉意透过衣服从墙面渗进来。她没说话。赵征从审讯室旁边的门里走出来，来到她面前，表情复杂。“你听到了——女的，白玉扳指。你之前见过的顾衍之那枚，还有别的。”
林栖点了点头：“还有一枚。顾衍之的父亲当年从古墓里拿走了另一枚白玉扳指，他死了之后那枚扳指下落不明。现在有人戴着它，在干同样的事。”
“你能确定是同一枚？”
“不能确定。但如果是另一枚，那说明有人继承了它——或者找到了它，学会了怎么用。”林栖停顿了一下，“能抹除记忆的扳指，不止那一枚。”
赵征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那女孩还没找到。”
“我能试试。”林栖说，“如果有她带过的其他东西。”
赵征直起身：“走，我去拿。”
他们在证物室里翻了一会儿，最后赵征从一个密封袋里抽出一条淡蓝色的发绳，普通的塑料材质，绑头发的松紧圈上缀着一颗小小的塑料花珠。“这是在面包车后座找到的，可能是她的。”
林栖接过那根发绳。塑料表面光滑，没有多余的附着物。她用指腹捏住那颗塑料花珠，闭眼。
画面很碎，比手机壳上的更断。一个昏暗的空间，像是仓库的角落。女生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脚踝处绑着绳子，外套被脱掉了，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她的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四周全是堆叠的纸箱，隐约能看见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外面透进来一束很窄的白色天光。然后脚步声靠近，一双深色的短靴停在折叠椅旁边。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别哭，我只是替人办事。你待两天就有人来接你。”
林栖睁开眼。她把发绳放回密封袋里，递给赵征。“她还活着，在仓库里。卷帘门半开，能看见天光。里面堆着纸箱，纸箱上印着统一的标识——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字母T，像是快递公司的中转仓库。”
赵征看了一眼密封袋：“城北有三个快递中转仓，其中一个和你说的一致，那家仓库上周刚被租出去，租期一个月。”
“去查那个租户。”
赵征已经穿上外套往外走了：“等着。”
林栖站在警局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她把那根发绳从密封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发绳上的塑料花珠在日光灯下泛着薄薄的光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任何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都可能在路边摊买到的款式。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苏晚在工作室里等她，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外卖奶茶，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见林栖进来：“姐，那个失踪的女孩找到了吗？”
“赵征在查。快了。”
苏晚放下手机，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刷到一个帖子，说德宝秋拍那个圈子又有人失踪了，这次是个收藏家。评论区有人提了一个关键词——”
“什么？”
“白玉扳指。”苏晚说，“有人说几年前就见过戴着白玉扳指的人在拍卖会上走动，是个女的。”
林栖没有接话。她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抽出一块白色的白板，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读心玉——林栖（？）。”第二行：“抹除玉——顾衍之父亲（已死）→现在？”她在第二行的末尾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空白的位置，然后在箭头的末端写下一个字：“女。”她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停顿了一会儿，在圈的旁边又写下另一个名字：“林岚？”
写完她放下笔，退后半步看着那几行字。台灯的暖黄色光落在白板上，把墨迹照得微微反光。苏晚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伸手拍了拍林栖的肩膀，然后转身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把屏幕调暗了。
林栖在白板前面站了很久。她看着那个名字——“林岚”——和自己有同一个姓氏的、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名字。她想起老郑在云南民房里低垂着头说的那些话，想起顾衍之怀表里那个从窗台上迈出去的女人，想起那个戴面具的神秘人在拍卖厅里压低声音说“你母亲也流过这种血”。
她放下马克笔，关掉了台灯。白板上的字迹在黑暗中慢慢隐去了轮廓，只有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还在她眼前亮着，像一行没法从脑海里擦掉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