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火车站的出站口挤满了人。林栖背着一个小号的双肩包跟在顾衍之身后穿过闸机，外面天是那种高原特有的蓝，蓝得透亮，像是被水洗过好几遍又晒干了。顾衍之的左肩还吊着绷带，但纱布已经换成窄一些的，藏在深色的外套下面几乎看不出，只是他提行李的时候只用右手，左手一直垂着没抬起来。
“大巴站在那边，”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先去客运站换车，然后坐四个小时到镇上。”
“你查到的地址是在镇上？”
“镇外面，还得再走一段。老郑住的地方没有门牌号，只有方向描述。”他把手机收起来，单手拎起一只不大的黑色旅行袋，“走吧。”
大巴的座位不算宽敞，林栖靠窗坐，顾衍之坐在她旁边靠过道。车子出了市区之后路开始变窄，两边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大片的田野，再后来连田野都没有了，只剩下连绵的丘陵和偶尔出现的村寨，灰瓦白墙的屋顶在绿色的山坡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落在草丛里的纸屑。车窗外的光线在云层的遮挡下时明时暗，林栖侧着头看窗外，能看见自己淡淡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没有转头看他，“你完全可以不来的。”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前方座椅靠背的防滑扶手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大巴转了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那枚白玉扳指的反光在座椅靠背上一晃而过。“因为我需要一个答案。”他说，“我父亲从那个古墓里带出来那枚扳指之后，一生都在找某样东西。他从来没找到。我想知道他找的是什么——那段记忆被他自己抹掉了一部分，到死都没想起来。如果我能顺着你母亲那条线找到那个东西，也许我就能知道他在找什么。”
“如果他抹掉了自己的记忆，那说明他看到的东西是他自己也不想记住的。”
顾衍之没有接话。林栖转回头，又重新看向窗外。山势越来越高，路两边的树木变密了，有些路段能看见谷底的溪流，水清得发白，在石头之间穿行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四个半小时之后大巴停在了一个小镇的岔路口。说是镇子其实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两层或三层的自建房，一楼开着杂货铺、理发店和一家卖米线的店，招牌褪色得很均匀。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子上晒太阳，有人牵着一头驮着编织袋的骡子从路中间慢慢走过去。
顾衍之凭着地址上的描述和手机定位找到了镇外一条土路。路两边种着芭蕉树，叶子宽大，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一座独立的老式民房出现在路尽头，灰砖墙，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墙角爬满青苔。门虚掩着，门口的水泥台阶被日晒雨淋磨得坑坑洼洼。
林栖敲了三下门。里面过了很久才有动静，拖沓的脚步声从屋深处慢慢移过来。门被从里面拉开半扇，一个老人站在门后。七十多岁，瘦，背驼得厉害，脸上沟壑纵横。他扶着门框站着，两腿不太稳，像是站久了会往下滑。他看了一眼顾衍之，目光移开，然后落在林栖脸上。他定住了，皱巴巴的眼皮慢慢地掀开，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了。
“你是林岚的女儿。”他说。不是一个问句。
林栖点了点头。
老人扶着门框的手松开了，身体朝前倾了一下，膝盖弯下去。林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老郑没有摔倒，他只是跪了下来，两只手撑在水泥地面上，指节枯瘦得像一把没剥壳的树枝。“我对不起你妈，”他说，声音在嗓子眼里打了几个弯才完整地冒出来，“当时我没能拉住她。”
林栖蹲下去扶他的胳膊：“您先起来，慢慢说。”
顾衍之从后面过来搭了一把手，两人把老郑扶回屋里。客厅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藤椅，墙角堆着些药盒和杂物。老郑在藤椅上坐下，手还微微抖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抬头看着林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道很久远的轮廓线。
“十三年前，”他终于开口了，“西北那边一个古墓。我们到了之后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墓葬，地下的结构很复杂，像是被人有意布置过。东西挖到第三层的时候，我们在一个石函里发现了两枚玉扳指。”
他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确认自己记对了顺序。“一枚颜色偏青白，裂纹从中间穿过，像一道闪电。另一枚颜色偏暖，玉质更润，裂纹在背面，正面光滑。”他看着林栖，“你母亲碰了那枚青白色的。一碰上去她就知道那东西能做什么——能看见旧物上残留的记忆。通过触碰就能读，不需要别的媒介。”
“那另一枚呢？”林栖问。
老郑的目光移向站在窗边的顾衍之。“另一枚……是你父亲拿走的。他在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握住了那枚扳指，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他应该是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它的用处，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顾衍之靠着窗台站着，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然后呢？”林栖问。
“然后古墓的机关被触发了。”老郑的声音低下去，“你母亲拿着那枚青白色的扳指站在主墓室的地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纹路，像是读到了什么——她转头喊了一声‘出去，所有人出去’。我们往外跑，但她自己没有跟上来。我回头看见她站在地砖的正中间，那枚扳指的光从她手指缝里透出来，整个地面都在往下陷。她被吸进去了，不是摔下去，是被什么东西拽走了——像水被吸进下水道那样，一瞬间的事。”
“她是被传送走的。”林栖说。
老郑看着她，点了点头。“我查了很久，后来我从一些老文献里翻到过类似的描述。那种传送不是死亡，是空间迁移——被‘读心玉’完整激活之后，持有者会被拉进某个——我不确定该怎么叫它——另一个层。”
顾衍之开口了：“另一枚扳指也能做到吗？”
“如果两枚合在一起，应该能。”老郑说，“你母亲消失之前喊了一句话，‘找到另一枚，能救她。’她说的另一枚就是那枚暖色的——你父亲手上那一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芭蕉叶还在风里哗啦地响，远处的山坡上有牛叫了一声，声音传过来已经变得很闷了。林栖站在老郑面前，双手垂在身侧，她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
“另一枚在哪？”她问。
老郑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父亲失踪之后那枚扳指就没有再出现过。我只知道它肯定被人收藏起来了，但被谁、在哪里，这么多年我查过各种渠道，都没有线索。”
林栖看着老郑，看着他那双因为长久躺着而浮肿的膝盖，看着他那双握过手铲也握过拐杖的手。“你没有找过？”
“找了，”老郑说，“一辈子都在找。但我找不动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某个空无一物的点上，“你还有力气。你看上去还能走很远的路。”
林栖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间灰暗的客厅里，听着外面芭蕉叶被风吹动的声响，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一点点被指甲掐出的痛感正在慢慢散开。她想起母亲在她十三岁那年从她生命里消失的方式——她一直以为是某种意外、事故、丢失，但从老郑的描述来看那更像是一扇门在她母亲面前打开，把她吸进去了。她握紧的手松开了，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的位置往下沉了一截，又稳住了。
她转身往门外走。顾衍之从窗台边直起身跟了上去。两人走出门口，站在台阶上，外面的阳光照过来带着一种温热的明亮。老郑没有跟出来，屋里传来他慢慢挪回藤椅上的声响。
“我母亲还活着。”林栖说。不是疑问，是确定。
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被芭蕉叶遮掉一半的山坡。“如果在另一个空间，”他说，“和死了没区别。”
林栖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左肩的绷带在薄外套下面露出一道白色的边缘。她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那我也要找。”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一些。顾衍之沉默地跟在她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芭蕉叶在头顶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地面上，明明暗暗地晃动着。她没有回头，但能听见他的脚步声稳稳地踩在土路上，一步接一步，没有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