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碎裂的玻璃还没清理干净,冷风灌进来裹着碎渣打在林栖后颈上。她还没坐稳,后视镜里就出现了三对车灯——从地下车库出口的方向追上来,排成V字形的编队,速度比他们的车快至少二十码。顾衍之踩了一脚油车身猛地一沉,仪表盘的指针弹过一百二,街边的路灯变成了连成一条线的橘色光带,一辆接一辆从车窗外甩过去。
林栖回头看了一眼。最前面那辆SUV的副驾车窗降下来了,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样短而暗的东西——她看不清是什么,但那只手在侧窗框上靠了一下做支撑,然后朝他们的方向点了一下。
她缩回头的同一瞬间,后排座椅的头枕上炸开了一个洞,填充棉从破口里翻出来,飘了一车厢。她没来得及判断那是子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顾衍之已经把方向盘猛地向左急转,车身侧倾得几乎贴到地面,轮胎擦着路沿石擦出一片刺耳的长音。他们冲进了一条窄巷,两边的墙离车门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后视镜擦过砖墙发出连续的刮擦声。巷子尽头堆着几个铁皮垃圾桶,顾衍之没有减速,车头撞上去,垃圾桶翻倒滚开,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纸箱、塑料袋、碎玻璃在车灯前飞散开来。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顾衍之踩死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橡胶痕,车头离那堵墙只剩不到两米。
“下车!”他推开车门,绕过车头拉林栖的胳膊。她没来得及扣安全带,整个人被他拽出副驾的时候膝盖在车门边磕了一下,但她没感觉到疼。他拉着她往墙根跑,那堵墙大约两米多高,砖面粗糙,墙头嵌着碎玻璃碴。他蹲下来双手交握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上。”
林栖踩上去,他猛地向上一送,她抓住墙顶没有碎玻璃的那一小段砖沿翻了上去。她趴在墙头回头看他,他刚准备起跳翻上来,巷口传来一声短促的爆响。顾衍之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下,整个人偏离了方向,从墙面上滑落下去,背撞在墙根堆放的木板堆上。
“走!”他朝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没听过的粗粝,像是用力挤出来的。
林栖没有走。她松开墙沿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跪在了他身边。他左肩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印迹正在迅速扩大,从肩胛骨的方向向下蔓延,把灰蓝色外套的布料浸成了深黑。她闻到一股铁锈味,腥而热。
“闭嘴,一起走。”她说。
她架起他的右臂,把他从木板堆上拽起来。他的体重压过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膝盖在抖,但她的手没有松。她把他推到墙边,让他用右手撑着墙,她自己先爬上墙头,然后从上面伸手下来抓他的右手腕。他借着她的力往上爬,左肩使不上劲,整个人几乎是半边身体挂在墙上被她拖上去的。翻过墙顶的时候他的伤口在墙沿上蹭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没完全散出来。
两人从墙的另一面跌落下去,墙外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铺着碎石和枯草,坡度大约四十五度。他们顺着斜坡往下滑了四五米,跌进沟底浅薄的流水中——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冷得像冰。林栖架着他沿着河沟往下游走了大约两百米,沟壁的高度渐渐低下来,最后汇入一片半废弃的工业区外围,几栋破旧的红砖厂房散落在荒草之间。
她把他拖进了最近的一栋厂房。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里面堆着废弃的机械零件和木箱,灰尘厚得像一层地毯,脚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公分。她把顾衍之放倒在地面上,靠着一摞叠起来的木板让他靠着坐住。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布料被血浸透之后贴在皮肤上,她看不清伤口有多深,但出血量比刚才又大了一圈。她蹲下来,抬起他的左臂检查伤口——一枚弹头嵌在肩胛骨下方的肌肉里,从背后射入,出口比入口大一圈,边缘呈撕裂状。
她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裙摆,撕下来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长条形布料。长裙的材质是暗红色的人造丝,不算吸水,但至少干净。她把布料叠成几层按在伤口出口的位置,用力压住,布面很快被血浸透变成了更深更暗的颜色。她换了一块干净的,继续按住。顾衍之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快,嘴唇在动。她把耳朵凑近了一些才听清他的话:“妈……别走……”
她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在那只怀表里看到的画面,少年顾衍之从门缝里看着自己的母亲从窗台上迈出去。同样的词,二十年后又从同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她按住伤口的手指加了一点力,低头靠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走。”
仓库外的风声灌进来,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嗡嗡作响。远处隐约有车辆经过的声音,不知道是路过的还是追兵,但声响越来越远,没有折返过来。她靠着他旁边的木板坐下来,手还按在他肩头的布料上。血在慢慢止住,布面上的暗红色印迹扩张的速度慢下来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靠在木板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顾衍之先动的。她感觉到他右肩微微挪动了一下,整个人从半躺的姿势撑坐起来。她猛地惊醒,手本能地又按上那块止血布——但布面已经基本干了,血止住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不再往外渗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她也移开视线,低头把叠好的止血布换了一块干净的,重新按上去。“子弹还在里面,得去医院取出来。”
顾衍之没有接话。他靠在木板堆上,侧头看了一眼仓库外面的天色——灰白色的晨光从破损的窗户里漏进来,已经快天亮了。“你母亲的事,”他开口了,声音比昨晚更沙哑,“那个戴面具的人既然知道她的血和你一样,说明他见过你母亲使用能力。而且是在你母亲消失之后——如果她消失之前就已经能读到那种程度,你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水平。”
林栖的手指停在止血布上:“你是说,我母亲的能力可能比我强很多。强到——她读到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或者,”顾衍之说,艰难地换了个姿势,“你母亲不是‘失踪’了。她是——”他停了一下,像是需要先找到一个正确的词再放出来,“她用能力接触到了某种东西,那东西把她带走了。”
“什么叫‘带走了’?”
“空间层面的迁移。不在地面上了。”他说完这句话,头朝后仰,靠在木板边缘。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重新变浅。手从身侧滑落下去,指尖触到地面上的灰尘也没有动。
林栖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破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的眉眼上,把他左肩伤口上方那个被血浸透的布料染成了一种深得发紫的颜色。她伸出手,把他肩膀上的布料重新理了理,把露出来的边缘按平整。
他彻底昏过去了。
她靠着木板坐在他旁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仓库里面冷得透骨,但她的掌心贴着他肩膀止血布的位置,隔着一层已经变干的布料,还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温度。她把手轻轻放在那里,没有移开。
外面天光慢慢亮起来,荒草和废铁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昨晚在拍卖厅里擦过眼角血迹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还是旧物上沾过来的。她只是想起那个戴面具的人压低声音说的那句:“你母亲也流过这种血。”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微光之下掌纹清晰可见,纵横交错,像是一张画得不怎么规整的地图。她看着那些纹路,想着母亲的手掌上会不会也有相似的线条,在她握着一枚完整的白玉扳指时,血顺着掌纹的沟壑蜿蜒流下的样子。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又转了一圈:她用能力接触到了某种东西,那东西把她带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下一次出现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得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