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第二天下午三点准时推开了顾衍之办公室的门。和收藏室不同,这间办公室更方正,一面墙是整排的深色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的桂花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顾衍之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没有茶也没有文件。他换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扣着,比昨天见他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但那层精神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很费力地往上托起来的。他听见林栖进来,没有站起来,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林栖坐下。办公室里暖气和窗外干冷的空气只隔着一层玻璃,交界处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顾衍之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开口了:“我妈走之后,我花了大概半年时间弄清楚那枚扳指到底能做什么。先是能抹掉别人的记忆——只要我碰过的东西,上面的情绪附着就会消失。再后来我发现我能读出一些残留的东西,不多,碎片式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我以为这种能力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后来才知道它来自那枚扳指本身。而扳指——”他转过头来,“是十三年前从西北一个古墓里挖出来的。”
林栖没有打断他。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句子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核对那些尘封了很久的细节:“当时考古队一共六个人。我父亲作为出资方代表随行。你是跟着你母亲去的,你那年十三岁。”
“我不记得。”林栖说。
“我知道。”顾衍之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她,“那次考古中间出了事故。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当时在营地外围,没能亲眼看到。我只知道最后你母亲失踪了,你们母女从此再没见过面。你被送回你父亲那边的亲戚家,改过名字,换了城市。你母亲在考古系统的所有记录都被清除了。”
林栖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其他四个人呢?”
“一个在现场就死了。一个回去之后不久也走了。另外两个——”顾衍之停了一下,“失踪了。和你母亲一样,没有再出现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管道里传来轻微的流水声。林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那棵桂花树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瘦而硬,像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墨线。她问了一个她自己也没想到会问出口的问题:“那张照片上,我是站在哪边的?”
顾衍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打开中间一格柜门。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林栖伸手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旧照片,和赵征给她看的那张是同一张——六个人站在挖掘坑边上,深绿色的工作服,身后的背景是黄土和低矮的灌木丛。她这次看得更仔细了。照片最右边站着她自己,十三岁的模样,穿着明显偏大的工作服,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腕。她站在队伍的末端,和前面的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像是一个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看着照片里那张脸,十三岁的、她完全不认识的自己的脸。眉眼轮廓是熟悉的,但表情和她记忆里的自己完全不同——她记得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上初中、写作业、周末和同学去书店。她没有任何和黄土、考古队、西北有关的记忆。那些东西像是被什么工具从她脑子里完整地铲掉了,只留下平整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又听见自己补了下一句,“我母亲那时候已经失踪了吗?还是……”
“那时候她还在。”顾衍之站在她旁边,没有太近,“你是跟她一起去的。她说想让你看看她工作的地方。”
林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照片边缘,记忆没有主动涌过来。也许是这张照片被复制过太多次了,也许是十三岁的她自己并没有在这张照片上留下什么足够强烈的情绪。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收好封口:“我要找回那段记忆。”
“你确定?”顾衍之问,“它被抹掉是有原因的。”
“谁抹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他说,“你母亲失踪之后,他用扳指碰了你一下。我看见了,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后来我才明白——他清掉了你那段时间的记忆。”
林栖的手从信封上放下来。她走到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那层水雾在凝成水滴,一道一道地往下滑。她看着那些水痕,仿佛看到记忆本身也在缓慢流走。“你那时候已经能用那枚扳指了?”
“刚能。很生疏。只能抹掉表面的东西,断断续续的。”顾衍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平而沉,“我父亲的比我的完整得多。他是直接从古墓里拿到的那枚。”
“那你现在……能还原吗?”林栖转过身来看他,“抹除的逆操作,把记忆还回来。”
顾衍之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理论上可以。但我没试过。”
“那就试试。”
“可能会很疼。”
林栖没说话,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以后再说。先说说你——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顾衍之站在书架前面,背靠着一排厚厚的精装书脊。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我说过我不会改变我的信念。该抹除的,我还是会抹除。”他看着她,“但有些事,我可能需要重新判断。哪些该抹、哪些不该抹。我在想这个。”
“想清楚了记得告诉我。”林栖说,然后站起来朝他伸出了右手。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她没有戴手套,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痕,是修复旧物时留下的。他伸手握住了。握得不重,两秒左右就松开了。但松开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枚白玉扳指在灯光下安静地环着他的无名指,裂纹边缘的光泽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两人刚各自退开一步,林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赵征的来电。这个时间他一般不会打,除非出了什么事。她接起来,赵征的声音急促得让旁边的顾衍之都听见了:“林栖,德宝拍卖会出事了。一个收藏家被人发现死在休息间里,死因是颈动脉被割断,现场没有凶器。但是我们的人在死者手边发现了一枚碎片。”
“什么碎片?”林栖问。
“玉扳指的碎片。裂纹纹路——”他顿了一下,像是把照片调出来放大看,“和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顾衍之那枚扳指的裂纹,走向一致。”
林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她偏过头看了顾衍之一眼。他也听到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听到的内容和她一样完整。赵征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你先别动,我发照片给你。”电话挂断了。几秒钟之后一张图片传进林栖的手机,她点开放大,画面里是一只摊开的手掌侧躺在地面上,指缝之间夹着一小块青白色的玉片,边缘碎裂,表面有一道弯曲的裂纹。那道裂纹从玉片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分出一条细岔——和顾衍之扳指上那道裂纹几乎如出一辙。
林栖把手机屏幕转向顾衍之。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暖气管道还在哗哗地流着水,窗玻璃上的水珠又积了厚厚一层。
“不是你的,”林栖说,“对吧?”
顾衍之从照片上移开目光,看着她。“不是我的。但说明有人拿到了和我的扳指同源的玉料,而且把它做成了碎片。”
“也就是说,你找到的‘那件东西’,别人也找到了。”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拉开另一格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黑色绒布盒子。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茶几上,正对着林栖的方向。“十三年前的古墓里,不止出了一枚扳指。”
林栖看着那只盒子,又看了看顾衍之。“你早该告诉我这些。”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他说。
窗外的天空又暗了一度,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只是阴沉着。林栖把手机收进口袋,那只绒布盒子还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没有打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打开它。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星期,也许是等到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面对里面可能装着的东西。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选择了不逃。顾衍之站在书架前面,也没有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