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咖啡厅的包间不大,一张深色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小品——一叶扁舟漂在空白的江面上,四周全是留白。她坐下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等着。窗外的阳光从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和墙壁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顾衍之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三点整。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没系扣子。那枚白玉扳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今天的裂纹比之前几次见面显得更深一些,也许是光线角度的问题。他在林栖对面坐下,把一只旧怀表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林栖看了一眼那只怀表。银壳,圆形,表盖上有几道划痕,边缘有一块深色的印迹——暗褐色,干涸了很久,但还能看出来是血迹。怀表的链子断了一截,露出金属内芯的断面。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顾衍之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有那种礼貌的弧度,“这只怀表是我母亲的。我……抹不掉上面的记忆。”
林栖的视线从怀表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抹不掉?”
“试过很多次。每一次碰它,画面都会回来。我以为过段时间它就会淡掉,但二十年了,它还在。”他把怀表往她那边推了一小段距离,“你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林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拿起怀表。银壳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她翻转表盖,拇指按在那块暗褐色的血迹旁边——
眼前从暖黄色的包间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旧式客厅的傍晚。光线暗沉,窗帘拉着大半,角落里立着一架老式落地钟,钟摆一左一右慢慢地晃。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穿着素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她面前站着一个少年,正是顾衍之,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的轮廓比现在柔和,但眉骨已经长开了。女人握住少年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衍之,妈妈要去报警。你爸做的那些事,不能再继续了。”少年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会发现的。”女人摇头,眼眶红了:“发现了也得报。他害了太多人了,那些人——”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这句话。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深色的长衫,手腕上戴着那枚白玉扳指。他的目光扫过母子俩紧握的手,又落到茶几上一张摊开的纸——上面写着什么,林栖来不及看清——他一把抓起来扫了一眼,然后猛地抬头。女人站起来挡住了少年,把他往后推了一步。“衍之快跑,别回头!”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
林栖眼前换了一个画面。同一间客厅,但已经是深夜了。灯灭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女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握着笔。她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所有决定已经在心里做过了无数遍,只剩下落笔这一个动作。她写了一行字——“衍之,妈妈走了,你爸就不会伤害你了。好好活着。”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台不高,她踩上窗沿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房间。然后她转回头,向前迈了一步。
黑掉了。
林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模糊了一瞬,才发现自己已经流泪了。眼泪没有声音地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落在她握着怀表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把手里的怀表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回到两人中间。
顾衍之看着她。“看到了什么?”
林栖低头沉默了几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头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音来:“你母亲……不是被你父亲推下去的。”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动,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停住了。
“她是自杀的。”林栖说,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她写了一封遗书,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从窗户——她——是为了保护你。你父亲威胁她,如果她去报警就会伤害你。她选择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平安。”
“不可能。”顾衍之的声音从她对面传过来,很平,平得像一条绷紧的线,“我看到他推的。我亲眼看到他在楼梯口——我妈往后倒——他的手——”
“你自己看。”林栖把怀表推回他面前,“你自己读。”
顾衍之没有接。他看着那只怀表,银壳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褐色的旧色,边缘已经干裂起皮。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栖以为他不会碰了。但他还是伸出手,指尖碰到表盖的瞬间他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动不动。
怀表在他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眉头拧起来了,很慢地,像是有一根针从内部戳着眉心往外推。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指关节发白,表壳的边缘嵌入指腹的肉里。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遗书,枕头底下,那张写了不到两行的信纸,女人踩上窗沿时回头看了一眼空房间的侧脸。也许还看到了她跳下去之前最后那几秒里嘴唇微动的样子,像是在念什么人的名字。
怀表从他的手里滑落下去,掉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他的手没有去捡,只是留在原来的位置,手指摊开着,像是不知道该握成拳还是该伸平。
“我恨了二十年,”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恨错了人。”
他停了一下。“是我妈不要我了。”
林栖没有接话。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杯子碰撞的声响。顾衍之往后靠进椅背,头仰起来,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水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层,原本那种从容的、礼貌的、控场的那一层壳,在这一刻彻底松了。
“我抹除了那么多人的痛苦记忆,”他说,“却连自己母亲的真相都看不清楚。”
林栖看着他。那个坐在她对面的人此刻不再穿着什么“收藏家”或者“能力者”的外衣了。他只是一个五岁就在门后看见父亲逼问别人、十五岁就看见母亲坠楼的人。一个花了二十年把自己活成一张屏障的人,现在发现那张屏障下面挡着的东西全是空的。
“因为你不想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干净,“你明明能读,但你从来没读过。你怕看了之后发现你恨错人,你怕看了之后你二十年的坚持全没意义了。”
顾衍之没有反驳。他低下了头,盯着桌面上那只落下来的怀表,银壳的一面朝上,血迹像一片干涸的河床。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那只怀表,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害怕再用力会把它捏碎。
林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街上的车流声涌进来,和包间里的寂静形成了某种对冲。她没有回头看他,给了他一点时间。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昏黄,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点:“你说得对。我不想看。”
她转过身来。顾衍之已经坐直了,怀表被他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件终于敢承认重要的东西。他没有抬头看她,但他说了一句:“明天下午,还是这里。我告诉你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栖站在窗边,百叶帘在她身后投下细长的影子。“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今天,”他说,“我得先想清楚一件事——我是为了谁在抹除那些记忆。”
她点了点头,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外套。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握着怀表,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还在慢慢弹回来的树。她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包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终于松开了什么东西的呼气声。
她在咖啡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窗后有一个人影坐在窗边,坐姿很直,没有动,像一尊在灯下慢慢定型的轮廓。
她转回头继续走。手心里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走路热起来了,还是因为刚才握住怀表时从记忆里传来的那种——那种隔着二十年依然没有冷却的东西,还在她指腹上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