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收拾了三天才勉强恢复原样。林栖把能拼的拼回去，能粘的粘回去，实在碎得捡不起来的装进纸盒封好。墙上的照片重新贴了，比原来的位置稍偏了一些，但好歹是完整地挂上去了。手还在抖，拿镊子的时候尤其明显，镊尖夹不住细小的碎片，要反复试两三遍才能稳住。她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每次抖的时候把镊子放下，等几秒再拿起来。
苏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下午，外面下着小雨。她身后跟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奶奶，矮个子，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领口系着一条碎花围巾，围巾歪了也没扶正。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一块褪色的蓝布裹着，她抱得很紧，像是怕掉了又像是怕被人抢走。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进门之后左右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林栖身上，定了一瞬又飘开了。
“姑娘，”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雾，“帮我修修这个。建国在里面等我。”
苏晚凑到林栖耳边小声说：“陈玉兰，七十六岁，老年痴呆，儿女不让她出门，她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在地铁口碰见她，她抱着这个盒子说要找修东西的姑娘。我猜她说的是你。”
林栖放下镊子，站起来走过去。老太太怀里那块蓝布裹着的是一只骨灰盒，木质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盒子的一侧裂了一道缝，从顶角一直延伸到盒底。她伸手去接，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才松开手，像是交出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林栖把骨灰盒放在工作台上，解开蓝布。木料是普通的桐木，漆是深褐色的，磨损严重，边角发白。裂口的地方能看到木纤维断裂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也许是受潮，也许是年头太久木头自己撑不住了。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裂缝边缘，木屑往下掉了一点。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指尖碰到了裂口内侧木质表面——眼前骤然炸开一道白光，然后在白光里慢慢浮现出黑白。
一片荒野。天很低，灰白色的云压得很近，地是黑褐色的，湿漉漉的泥泞深得能陷进去半只脚。远处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冒着烟，不是炊烟，是烧着的稻草那种浓黑的烟。有人从房子里跑出来，有人往火里泼水，但火势太大了，屋顶已经开始塌。一个年轻男人从火场里冲出来，脸上全是灰，怀里抱着什么——像是一床被子，被角还在冒烟。他把被子扔在地上，转身又往火场里冲。一个年轻女人拉住他的胳膊，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挣开她的手又跑进去了。女人站在火场外面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建国！建国！”他冲进那间快要塌完的土坯房，屋顶横梁落下来，砸在他背上，他往前扑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女人冲过去想拉他，被另一个人死死抱住。她的声音在火海和浓烟里被吞掉了，但口型还在喊那两个音节。房梁彻底落下来，把一切盖住了。
林栖从黑白画面里弹出来，后背靠在工作台边缘上，木棱硌着她的腰。她深吸一口气，眼眶辣辣的，喉头堵着一团酸热的东西。她眨了两下眼，视线重新聚焦。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团褪色的蓝布，眼神又飘走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出是哪首歌。
林栖打开骨灰盒的盖子。里面是空的。没有骨灰，没有遗物，只有一封叠好的信，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烧焦了一圈，焦痕从左上角蔓延到中间，把收信人的名字烧没了。但信的开头还看得见几个字——“玉兰”，笔画倾斜，墨色淡了但还在。她没打开信，只是把它轻轻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没有写日期，没有署名。
她把盖子重新合上，没有告诉老太太盒子里没有骨灰。
“陈奶奶，”她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您想让我怎么修？”
老太太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短。“我想让他好好待在里面，”她说，“盒子的裂缝修好，别让他漏出来。他说在盒子里等我，我等了五十年了，不能让他再等下去了。”
林栖想说“他没有骨灰在里面”，但话到嘴边绕了一个弯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好，我会修好的。您坐着等一会儿。”
她回到工作台前，打开修复工具盒，挑了一把小号刮刀和一瓶木粉调和胶。裂缝不深但长，需要先用胶填充缝隙内部，再在表面用木粉拌胶补平。她刮掉裂缝边缘翘起的碎木屑，把胶沿着裂口缓缓注入，然后用刮刀压平，让它渗进木纤维里。等待干燥的时候她看了那封信一眼——没打开，只是隔着信封的纸面，她能摸到信纸折叠的棱角，硬的，脆的，折痕处已经泛白，再折一次就可能断。
她等胶干了之后用细砂纸打磨补胶处，直到表面平滑，然后调了一小碗深褐色的漆，用毛刷蘸着薄薄地刷了一层。漆色接近原色，干了之后新旧交融，裂缝几乎看不见了。她又刷了第二层，让颜色更深更匀。刷完漆她把骨灰盒放在通风处晾干，趁这个间隙把那封信重新叠好，没有看内容，只用原来的折痕折回去，轻轻塞回盒底。
然后她拿起刻刀，在盒底边缘的隐蔽位置刻了一行小字——字刻得很浅，不翻开盒底对着光几乎看不见：“陈玉兰的建国，1970年牺牲，永远25岁。”她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按在刻痕上，木屑的细末粘在她指尖上。
她把骨灰盒拿回来放在工作台正中间，检查了一遍漆面和补缝处，确认没有瑕疵，然后捧着走到陈奶奶面前。“修好了。”她蹲下来，把盒子放在老太太手里。老太太低头看了看盒面，用拇指慢慢抚过修复过的那道裂缝——那里现在平滑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了。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神忽然清明了。那种涣散的、飘忽的、隔着一层雾的东西在一瞬间退开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个清晨的光照了进来。
“姑娘，”她说，“我看见建国了。他在冲我笑。”
林栖点了点头：“他在等您。”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带她从七十岁的脸上退回了二十岁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下。她把骨灰盒抱在怀里，贴着脸颊，像抱着一个刚入睡的人。苏晚在旁边早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抽纸一张接一张地抽，鼻头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栖站起来，送老太太出门。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毛毛细雨沾在头发上很快就湿了。苏晚扶老太太上了出租车，关好车门，朝车里挥手。车子开走的时候老太太还抱着骨灰盒，侧着头，像是在听它说什么。
林栖站在门口，雨丝落在她肩膀上，不冷，凉凉的。她正要转身回屋里的时候目光被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定住了。车子没有熄火，尾灯亮着一圈暗红色的光。驾驶座的窗户降下来一半，露出顾衍之的侧脸。他隔着雨看着她，面无表情，什么动作也没有，就只是安静地坐在方向盘后面。两人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对视了两三秒，然后他升起了车窗，车子缓缓启动，从雨幕里滑了出去。
林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指尖收紧。雨还在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她听见身后工作室里苏晚擤鼻涕的声音，远远的，带着鼻音。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回屋里。桌上那封被她又叠好放回盒底的信还在原位，她没有打开看过，但信上的字她已经知道了——“玉兰，下辈子我一定娶你。”她把这个句子和自己刻在盒底的那行字放在一起，觉得它们像两条平行线，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她坐下来，把桌上的工具归拢整齐，把毛刷洗干净晾好，然后拿起那支刻刀放回盒子里。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潮湿而安静。她想起顾衍之隔着雨幕看她的那一眼，什么含义都没有，又什么含义都有。
但她没有觉得害怕。那种被威胁之后缩起来的、冷下去的东西，在这一刻悄悄化开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修复好的骨灰盒，漆面新亮的部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旧漆融合在一起，不仔细看已经分不出新旧了。她把手按在盒面上，轻轻地，没有说话。
她想的是：有些东西碎了修好了，比原来更结实。有些东西裂了不修，就会一直裂下去。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的。也许是给那些人的，也许是给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