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从书架上把那本《古玉杂考》又抽了出来。她翻到那一页,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插图和批注——“读心玉”的三个字在泛黄的纸面上依然清晰,墨色深入纸纹,像是被刻意保留的秘闻。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翻开笔记本,开始画图。
她先用铅笔画了一个圆环的形状,然后在圆环内侧画出一条弯曲的裂纹——从左到右,中间岔开一道细岔。她把裂纹用虚线描了一遍,在旁边标注:缺失段,能量传导中断。然后在圆环的下方写了一行字:破损状态→只能激活“消除”功能。
她对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木板、纸张、金属、玉石,她修过的东西里,没有一样是功能性的。但原理相通。裂纹阻断了能量的传导路径,就像断掉的电路,电流到了断口就过不去了。如果那枚扳指原本的功能是“能读也能抹”,那裂纹可能恰好切断了“读”的那一条通路,只留下了“抹”的半条。
她换了红笔,在裂纹旁边画了一个修复方案——填充裂缝,用细颗粒的玉粉调和树脂,在不损伤原件的前提下把裂纹的缝隙填平。如果裂纹是能量传导的通道,把通道重新连接起来,也许就能恢复那半边“读”的功能。
苏晚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栖正低着头描最后一笔。她把咖啡放在工作台空着的一角,凑过来看笔记本上的画。“姐你画什么呢?这戒指还是扳指?”
“扳指。”林栖把笔放下,“顾衍之手上那枚。”
苏晚的兴趣一下子被点起来了,她把咖啡推到一边,整个人凑得更近:“你要去偷他扳指?”
林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偷。我只需要摸一下就行。”
“摸一下?”
“读取他扳指上的记忆。”林栖把笔记本合上,“那枚扳指跟了他很多年,上面一定附着了很多东西。如果能读到,我就能知道他的弱点、他到底在找什么、他做的那些事的全貌。”
苏晚眨巴着眼睛,消化了几秒钟。“那你打算怎么摸?他总不能把扳指摘下来递给你摸吧?”
林栖拿起手机,翻到和顾衍之的聊天记录。“接下他的修复委托,妆奁已经修好了。当面交还的时候,握手。”
“握手?”苏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还他东西的时候,顺便握个手,你就能碰到他手指上的扳指?”
林栖点了点头。苏晚惊叹了一声:“姐你脑子可以啊。”
林栖没有笑。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顾衍之的头像——那幅青绿山水的小画——呼吸放得很平。她知道自己正在踩一条线的边缘,那条线下面是什么她还不完全清楚,但她的脚已经贴上去了。
她打开对话窗口,打了一行字:“妆奁已修复,可约时间送还。”发送前她停了一秒,然后把光标移到最后,在句号后面又加了一个表情符号——一个简单的笑脸。然后点了发送。
消息发送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深水里。林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着。苏晚也在旁边等着,连游戏都没打了。
大约过了三十秒,手机震了一下。顾衍之的回复顶到屏幕上端:“今晚七点,老地方。辛苦了。”
林栖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凉,但掌心是温热的。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只妆奁。
妆奁已经被她修好了。漆面重新做了填充打磨,木纹开裂的地方经过加固处理后已经看不出痕迹,整体色泽温润,比刚送来的时候亮了整整一个色号。她把它捧在手心里翻转着检查了一圈,确认每一处细节都达到了自己满意的标准。然后她打开妆奁的盖子,从工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浅金色的液体,是她自己调配的保护剂,原本用于修复完成后给旧物表面做一层防氧化涂层的。
她把玻璃瓶打开,用一根细长的棉签蘸了极少量的保护剂,然后小心地涂抹在妆奁内侧的底板上——不是显眼的位置,是边角处一块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区域。她涂得很薄,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一层保护剂有一个特殊的性质:它能短暂“保存”触碰时留下的记忆痕迹,就像一层留影膜,把接触到的东西锁在表面几微米的涂层里。
苏晚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你涂这个——干啥用的?”
林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紧瓶盖放回原位。“如果被他抹掉了,至少我还能留一份备份。”
苏晚的表情变了一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严肃程度了。“你是说——他可能会发现你摸了扳指,然后当场把你的记忆抹掉?”
“有可能。”林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一样,“他在那些证物上抹掉的东西,比我读到的多得多。如果他感觉到自己被我读了,下一秒就会把这段记忆从我脑子里清走。”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涂那个保护剂,能保住吗?”
林栖想了想:“不一定。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合上妆奁的盖子,用软布把表面擦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水渍或指纹残留。然后她把妆奁装进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里,束好袋口,放在门口玄关的矮柜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把那本《古玉杂考》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没有别的信息了,书上关于读心玉的记录就只到那一页为止。她把书放回书架,然后关掉了台灯。
“姐,”苏晚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说他要是发现了,会怎么样?”
林栖站在暗下来的工作室中央,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线。“他早就知道了。从我第一次去他收藏室开始,他就知道我是谁、我能做什么。”
“那他还约你去?”
“因为他也在试探我。”林栖说,“他想知道我的能力到底到什么程度了。如果他觉得我对他没有威胁,他可能会继续放任我。但如果他觉得我能影响到他的计划——”她停了一下,“那就不好说了。”
苏晚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那你今晚还去?”
林栖走到玄关,拎起那只绒布袋,掂了掂重量。不重,妆奁修复之后比她想象中更轻一些。“去。”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已经拉开了一半,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外面干冷的气息。她回过头,苏晚站在工作室的灯光里,影子拖得很长。
“如果明天我没回来,”林栖说,“工作室归你。”
苏晚愣了一下:“姐你说什么呢——”
林栖笑了一下,没有多做解释。她转身,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得又长又细。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微晃动着,光秃秃的,像一支支细瘦的笔在天上写着什么。她握着绒布袋的手指收得很紧,指尖压进布料的纹理里,能感觉到妆奁木质的微温隔着绒布传过来。不知道是它自己的余温,还是她掌心的温度染上去的。
她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灯光还亮着,苏晚的身影站在门口。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她走过一次。上一次是去赴一个收藏家的委托。这一次,她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不只一件修复好的妆奁,还有一枚她必须碰到的白玉扳指。她把绒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加快了脚步。
夜色安静地裹着她,梧桐树从头顶一棵接一棵地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