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栖把叠好的纸条拍在了赵征的办公桌上。
赵征刚泡好一杯浓茶,端起来还没来得及喝,被那一声闷响震得手腕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桌上。他放下茶杯,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川字。“这玩意儿——你昨晚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昨晚太晚了。”林栖在他对面坐下,“而且我想先想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够立案的了。我可以申请搜查令,直接去他收藏室翻。”
林栖摇了摇头:“没用。他既然敢留纸条,就一定算好了我们查不到实据。你申请搜查令的时候,他该销毁的证据早就销毁了。而且——”她指了指纸条上的字,“这是手写的,没有指纹,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单靠一张纸条定不了他的罪。”
赵征咬了咬牙,把那杯晃了一半的茶一口闷了。“那你说怎么办?”
“查来源。”林栖说,“纸条上的纸不是普通打印纸,是带纹理的特种纸,侧面有一道极细的裁切线。这种纸普通文具店买不到,得去高端打印店或者专门做定制便签的工作室。查最近三天谁送了这种纸去打印,就能反过来摸到他的人。”
赵征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抓起外套:“走。”
高端打印店在城西一条背街上,门面不大但招牌是烫金的,橱窗里摆着样纸,二十几种纹理、七八种颜色,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赵征亮证件的时候脸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
赵征把纸条复印件递给他:“这种纸,你们店有没有?”
老板拿起来凑近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有,我们店和隔壁几家都有进这款,德国产的,纹理细,手感好,价格也不便宜,一般做请柬和高端名片才用。但最近确实有人来打过这个——”他翻了翻电脑记录,“三天前下午,有个男的来打印了一张纸条,就一行字,印完付了现金就走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打印一张纸条跑我们这种店来干嘛,楼下便利店不也行吗?”
林栖把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调出来递给老板——是她在顾衍之收藏室拍到的角落,当时她假装拍字画,把门口半张助理的脸也框进去了。“是这个人吗?”
老板凑近看了看,点头:“对,就是他。穿西装,没戴眼镜,打完之后走得很快。”
赵征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收起了手机:“刘秘书。”
刘秘书被传唤到刑侦大队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职业笑容。他进门之前大概以为自己只是配合调查,还能全身而退。赵征把监控截图从电脑上调出来,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三天前下午——他站在打印店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刘秘书,”赵征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这张纸上的字是你打的?”
刘秘书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了一瞬。“我帮顾总跑腿打点东西很正常,工作需要。”
“跑腿不犯法。但跑腿送一张写有‘停止调查,否则下次抹除的就是你的记忆’的纸条,那就不是跑腿了。”赵征把纸条复印件推到他面前,“你已经涉嫌恐吓证人、干扰办案。如果你配合,我可以考虑在报告里把性质写轻一些。”
刘秘书的脸色变了一瞬。那张白净的、保养得当的脸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缩。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几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音阶:“顾总确实……在找一件东西。一件古代文物。他说那东西能‘读取记忆’,通过触碰旧物就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他一直在找相关的线索,拍卖会、私藏家、古籍记录,所有途径都在用。”
赵征和林栖对视了一眼。“什么文物?叫什么名字?什么年代?”
“具体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细说。我只知道他找了好几年了,好像——”刘秘书抿了抿嘴,“好像是跟一枚玉扳指有关。他说那枚扳指只是‘碎片’,完整的另有其物。他一直在查那件完整的东西在哪。”
林栖从刘秘书说出“玉扳指”三个字开始就一直没动。她坐在赵征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手指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没怎么变。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玉扳指是碎片?那完整的“另有其物”是什么?木梳记忆里的扳指、顾衍之手上的扳指、怀表记忆里的军官扳指——它们都是碎片?那它们拼在一起是什么?
刘秘书被放走了,赵征没真扣人,但说了“后续需要随时传唤”。他走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栖和赵征。赵征关了电脑屏幕,扭过头来看她:“你怎么想?”
林栖站起来:“我要回工作室查点东西。你那边继续盯拍卖会那条线,看有没有更多人接触过顾衍之。”
“行。”赵征说,“你小心点。”
回到工作室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林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的台灯,然后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摞旧书。那些书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一部分遗物,大部头的文物图录、地方志、考古报告,她以前翻过但没仔细看。她把它们一本本地摊开在工作台上,先看目录,再翻涉及玉器和唐代墓葬的部分。
苏晚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耳机里传来激烈的背景音效。“姐你找啥?”
“唐代的玉器记录,特别是关于能‘读取记忆’的玉件。任何相关传说、记载、野史都行。”
苏晚把耳机摘下来挂脖子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她面前堆成小山的书:“这么多,你要翻到几点?”
林栖没回答。她已经在翻第二本了,翻页的速度很快,手在书页上划过,目光扫过一行行细密的繁体字。她的手指翻页的动作几乎不停,一本翻完换下一本,视线捕捉关键词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她翻到第三本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合上眼默念了几秒钟,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继续翻。
苏晚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姐你翻书翻这么快能记住啥?”
林栖头也不抬,手指又翻了一页。“我看过的就不会忘。”
苏晚撇了撇嘴,回头继续打游戏。
第四本书翻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林栖的手停住了。那是一本民国时期编纂的《古玉杂考》,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里面的插图是手绘的线描图。她翻到的那一页画着一枚玉扳指的图样,旁边用小楷写着说明文字。她把台灯拉近,眯着眼仔细辨认那些褪色的墨迹——
“唐代读心玉,又称‘见物玉’,传为西域进贡之物。玉质青白,裂纹天成,世间唯一。持之触旧物,可见物之往事,如观水中影。然此玉流失已久,仅存图谱传世。昔有藏家得之,未几暴卒,玉复失踪。后人疑其非祥物,遂无人再求。”
林栖把那一页凑到台灯下,手指轻轻描过插图上那道贯穿玉面的裂纹。线描画得准确,裂纹从左到右,中间分出一道细岔,和她在顾衍之手上看到的那枚扳指一模一样。她把手机里存着的顾衍之扳指照片调出来,并排放在那页插图旁边——两边的裂纹走向完全重合。
“找到了。”她轻声说。
苏晚从沙发那边探头过来:“找到啥了?”
“唐代读心玉,能见物之往事,裂纹天成,世间唯一。”林栖把书页转向苏晚的方向,“和顾衍之手上那枚扳指,是同一个东西。”
苏晚放下电脑凑过来看了半天:“那他手上的不就是这个吗?你说他能抹记忆,但这书上写的是‘见物之往事’,是读记忆,不是抹记忆啊。”
林栖愣住了。她重新看了看那段说明文字——“持之触旧物,可见物之往事,如观水中影”——读记忆,不是抹记忆。她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这枚扳指能抹除记忆,也能找到更古老的力量。他要找“更古老的力量”,因为他手上那枚只能“抹除”。但书上写的是“读”,不是“抹”。
“他用错了方法。”林栖慢慢地说,“或者他得到的那枚本身就是残缺的,只有抹除的功能,没有读取的功能。真正的完整版应该是能读也能抹——或者这本书记录的也只是传说的一部分。”
苏晚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不是跟你差不多?你也是摸东西看记忆。”
林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苏晚又随口跟了一句:“姐,你不是会修复吗?他那个扳指裂了,你修一下不就行了?”
林栖本来在翻下一页的手悬在了半空中。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苏晚,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苏晚那张还有点婴儿肥的脸照得亮亮的。她正啃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你看我干嘛?”
林栖没有回答。她把那本《古玉杂考》合上,翻到封底确认了出版年份,然后放回书架原位。她感觉到自己手心里有一层细汗,心跳比刚才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像是走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透进来一线的光。
“苏晚,”她听见自己说,“你说得对。”
“啊?我说啥了?”
“扳指裂了,修一下就行。”
她把台灯拧亮了一档,坐回工作台前,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三个字:修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