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朝维修通道跑去，但通道口突然落下一道铁门，封死了。陆寻用力推，纹丝不动。
“另一边！”周正指着来时的楼梯。
三人冲上楼梯，回到舞台。但舞台的地板洞口也被封住了，一块厚重的铁板盖在上面，严丝合缝。观众席的出入口，那些门，一扇扇自动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最后，唯一的光源——那几扇破窗户，也被从外面封上了，木板一块块钉上，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
剧院陷入彻底的黑暗。
“完了，”周正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被困住了。”
黑暗中，那个装置的声音越来越响，从设备层传上来，在整个剧院里回荡。不只是林小娥的唱戏声，还有其他声音——笑声，哭声，说话声，还有琴声，很多种琴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疯狂的声音。
沈雨薇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尖叫。陆寻打开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摇晃。他看到，观众席的椅子上，开始出现人影。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坐在椅子上，面朝舞台。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些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有些更老，像是三四十年代的打扮。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舞台。
“是那些来过剧院的人……”陆寻明白了，“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记忆，都被装置吸收了，储存在那里。现在装置失控，全放出来了。”
“那怎么办？”周正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置在设备层，要毁掉它，必须下去。但设备层被封死了，舞台的洞口也打不开。除非……
他看向舞台侧面。那里有道小门，通往后院。剧院的后院应该还有别的入口，或者，可以打破窗户逃出去。
“跟我来！”他拉起沈雨薇，朝舞台侧面冲去。
那些影子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但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像无数人在耳边尖叫。陆寻觉得头痛欲裂，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撞开小门，冲进后院。后院堆满了破烂道具和杂物，杂草丛生。院墙很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爬不上去。唯一的出口是后门，但后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大铁锁，锈死了。
“砸开它！”陆寻把锤子递给周正。
周正用力砸锁，但锁太结实，砸了几下只掉点锈。陆寻在院子里寻找别的工具，忽然看到角落里有个梯子，靠在墙上。墙那边是隔壁的废弃工厂，如果能翻过去，也许能找到出路。
“那儿！”他指着梯子。
三人冲向梯子。梯子很旧，木头都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陆寻让周正先上，然后是沈雨薇，自己断后。周正爬到墙头，翻了过去，沈雨薇也跟着爬上去。陆寻正要上，梯子突然断了。
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刺耳。陆寻摔在地上，后背撞到什么东西，痛得他眼前一黑。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墙头的周正和沈雨薇在喊什么，但声音被剧院里传出的噪音淹没，听不清。
“陆寻！抓住！”周正扔下来一根绳子——是后院的晾衣绳。
陆寻抓住绳子，正要往上爬，后院的门突然开了。不是被砸开的，是自己开的。门后站着个人。
是林小娥。但又不是。她的身体更透明了，几乎能看见后面的景物。脸上没了之前的精致，变得扭曲，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们……走不了……”她的声音也变得扭曲，混杂着无数其他人的声音，“留下来……陪我……”
她朝陆寻飘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陆寻来不及爬绳子，只能往旁边躲。林小娥扑了个空，撞在墙上，身体又淡了一些。
“你困不住我们的！”陆寻大喊，“你只是个幻影，一段声音！汉斯·穆勒死了，你也该消失了！”
“我不消失！”林小娥尖叫，声音刺得陆寻耳膜生疼，“我要活着！我要唱歌！我要演戏！我要……我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噗”一声，彻底消失了。但装置的声音还在响，那些观众席上的影子还在，而且开始动了。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向陆寻，慢慢围过来。
陆寻抓起锤子，但知道没用。这些是幻影，是声音，锤子砸不到。除非……
他看向剧院主体建筑。装置在设备层，控制室可能在别处。汉斯·穆勒设计这个系统，一定有总开关，或者控制中心。在哪里？在哪里？
他想起二楼那个小房间，林小娥的“卧室”。那里有煤油灯，有床，有书，像个真正的房间。但幻影不需要睡觉，不需要读书。那个房间不是给林小娥住的，是给控制装置的人住的。
有人在控制这一切。不是林小娥，是活人。
“周正！”他朝墙头大喊，“去剧院正门！控制室在正门附近！找找有没有暗门！”
周正听不见，噪音太大了。但他看到陆寻的手势，明白了意思，点点头，拉着沈雨薇跳下墙头，朝正门跑去。
陆寻转身冲回剧院。那些影子围过来，他想穿过去，但碰到影子的瞬间，一股寒意直冲骨髓。那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他的热量，他的生命力。
他咬牙冲过去，撞开影子，冲上舞台，冲进后台，冲上二楼。走廊里也有影子，密密麻麻，挤满了。他挥舞锤子，但锤子穿过影子，砸在墙上。影子碰到他，寒意更重，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不能停。停下来就完了。
他冲进那个小房间。房间里，煤油灯还亮着，白玫瑰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墙角有台老式的控制台，像电影里那种，有很多旋钮和仪表。控制台前坐着个人，背对着门。
听到声音，那人转过身。
是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他穿着旧式的西装，打着领结，像个老派绅士。但最让陆寻震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林小娥一样，亮得不正常，像在烧。
“汉斯·穆勒？”陆寻脱口而出。
老人笑了，笑容很温和，但眼神冰冷：“不，汉斯先生三十年前就去世了。我是他的助手，也是他的……继承人。你可以叫我陈伯。”
“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陆寻握紧锤子。
“搞鬼？”陈伯摇摇头，“不，我在完成汉斯先生的遗志。他在声音储存和全息投影方面的研究，领先时代一百年。可惜，他死得太早，没能看到成果。我继承了他的研究，继续完善这个系统。林小娥是我的第一个成功作品，她用声音和记忆，创造了近乎完美的幻影。”
“但幻影需要能量，需要活人的声音维持。所以你一直在找‘合适的声音’，用来喂养林小娥，维持她的存在。”
“喂养？”陈伯又笑了，这次笑里带着嘲讽，“多难听的词。我是在创造永恒，陆先生。声音是灵魂的载体，记忆是存在的证明。只要保存了声音和记忆，一个人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林小娥是这样，将来还会有更多人。沈雨薇的琴声很有潜力，她能成为下一个林小娥，甚至更好。她的声音更纯净，情感更丰富，如果能完全吸收，林小娥就能真正‘活’过来，不再只是幻影，而是一个有实体的、真正的人。”
“所以你用永恒艺术那套说辞洗脑她，让她自愿献出自己的声音？”
“自愿才有效果。”陈伯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抚摸那些旋钮，“强迫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生命力。只有自愿的，充满热情和信仰的声音，才能产生完美的共鸣。沈雨薇是完美的，她相信自己在创造永恒，她的琴声里充满了这种信仰。多美啊，不是吗？”
陆寻看着他，这个老人眼里有着信徒般的狂热。他被汉斯·穆勒的理论洗脑了，三十年来，一直在这个破剧院里，进行他疯狂的实验。那些闹鬼的传闻，那些失踪的人，可能都和他有关。
“那些来过剧院的人，他们的声音呢？”陆寻问，“也被你吸收了？”
“他们只是养料。”陈伯轻描淡写地说，“短暂的情绪，肤浅的记忆，用来维持系统的基本运行。但沈雨薇不一样，她是主菜，是能让林小娥重生的关键。”
“你不会成功的。”陆寻慢慢靠近控制台，“林小娥已经消失了，装置失控了。你的实验失败了，陈伯。”
“消失？”陈伯笑了，笑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不，她只是暂时不稳定。等我调整好系统，她就会回来。而且，有了沈雨薇的声音，她会变得更好，更完美。你阻止不了我，陆先生。这个剧院是我的王国，这里的一切都听我指挥。”
他按下一个按钮。房间里
控制台上亮起红灯，那些仪表疯狂跳动。剧院里的噪音突然拔高，刺得陆寻耳膜生疼。他看见墙上的影子在扭曲、拉长，像要挣脱墙壁扑出来。
“你疯了！”陆寻吼道，声音在噪音中几乎听不见，“那些声音……那些影子……它们会毁了一切！”
“不，这是进化！”陈伯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闪着狂热的亮光，“汉斯先生的理论即将被证明！声音不仅能保存记忆，还能创造生命！林小娥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小娥又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