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征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朝下面喊了一声：“有人吗？”回应他的只有灰尘浮动的回声和远处铁路上隐约的汽笛声。他回头看了林栖一眼，然后迈出了第一步，踩上通往地下室的木制台阶，那截木头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老人在深夜里翻了个身。
林栖跟在他后面，一手扶着墙。墙壁湿漉漉的，潮气渗透进墙皮里，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冰。她的手从墙面上划过，指尖带回一层灰绿色的霉斑。楼上的光从楼梯口斜斜地投下来，照亮了地下室的入口，但再往下就只剩下赵征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水泥地面，灰色的墙壁，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纸箱已经被潮气泡软了，边缘卷曲发黄。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腿的椅子，漆面斑驳，和林栖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椅子上没人。整个地下室空荡荡的，只有灰尘、潮气和沉默。
赵征把手电光柱扫过整个房间，光在墙面上停住了。墙上有字，粉笔写的，歪歪斜斜，像是被人用不怎么熟练的手法画上去的。四个名字，排成一列——
孙莉，打叉。
张敏，打叉。
王瑶，打叉。
周敏，被一道粗重的粉笔线从中间划掉，但名字本身没有打叉。
赵征盯着那四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一拳捶在墙上，水泥墙面震了一下，碎末簌簌地往下掉。“他又快了一步。”
林栖蹲下来。她注意到椅子腿旁边的地面上落着一根头发丝，浅棕色的，弯弯曲曲，大约中指的长度。她用手指轻轻捏起那根头发，对着从楼梯口照下来的光看了两秒，然后放下头发，把手掌贴在椅子旁边那一块潮湿的墙壁上。
墙面冰凉冰凉的，潮气粘着她的掌心。她闭上眼，等着——墙壁起初是沉默的，就像一面普通的、湿漉漉的、长满霉斑的水泥墙。但大约过了三四秒，一阵模糊的震动从墙体内侧传出来，像隔着好几层墙壁有人在说话。她用力按压掌心，让皮肤更紧密地贴合墙面，那些模糊的震动慢慢清晰了一些，变成碎片一样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撕碎的纸片。
她听见顾衍之的声音。他的声音在碎片里显得比平时更平，不带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你在清理见过那件文物的人。”然后另一个声音，高的，尖的，带着哭腔，是个女人的声音：“我不知道什么文物，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是一声短促的电击枪放电声，噼啪，像一根火柴划燃。然后没有了。墙壁重归沉默，冰凉、潮湿、死寂。
林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墙粉。她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一点发软，但还能撑住。
赵征从地下室门口探进头来：“听到什么了？”
她走出地下室，站在那截咯吱作响的楼梯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顾衍之在找一件文物。所有受害者都见过它——她们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但顾衍之认为她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周敏也一样，但她是唯一一个被划掉名字但没有被打叉的，说明他还没决定要怎么处置她。”
赵征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查一下这栋别墅有没有联网报警系统，看有没有主人手机端的实时监控接入。”
对讲机那边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回复：“有，系统显示绑定了一个手机号，远程监控和报警通知全部启用，最近一次触发是昨天下午四点半——门锁传感器被触发了。”
赵征放下对讲机，看着林栖。两个人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对视了一眼。昨天下午四点半，正好是赵征拿到化妆镜、林栖在工作室摸到碎片的时间。他提前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找到这里，也早就把周敏转移走了。墙上那四个名字是故意留的，像一张写在墙上的留言条——你来迟了，我走远了。
林栖走出别墅，站到荒草丛生的台阶上。冬天的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寒战。远处铁路上，一列货运火车正在经过，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和她在记忆碎片里听到的鸣笛声属于同一条线路。
赵征跟出来锁好了门，把铁丝重新缠回门把手上：“我让人盯着这栋别墅。如果他再回来，我们至少能知道。”
林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回城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赵征也没开口。车里暖风开着，但林栖还是觉得冷，那种从地下室带出来的湿冷渗进了骨子里，暖风吹不进去。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句话——“你在清理见过那件文物的人”“那件不该存在的东西”“我不知道什么文物”——她想起木梳记忆里的白玉扳指，想起怀表记忆里的卖情报军官，想起顾衍之的手按在妆奁上抹掉一切的那一幕。他说的“那件文物”，和她母亲失踪前参与的那次考古、她失忆的那段时间、还有那些被抹掉的档案记录，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车子停在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栖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停住了。工作室的门锁被撬了。锁芯歪在半边，金属边缘有撬痕，门虚掩着，留了一道黑漆漆的门缝。
她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地上一片狼藉。那些她花了三年时间收来的待修复旧物——瓷碗、铜镜、老照片、木雕、纸本册页——全部被砸碎或撕烂。工作台上堆着的半成品被扫到了地上，那张她刚修复好还没交还的妆奁也在其中，漆面被什么东西砸出一道新的裂痕。墙上她贴的修复前后对比照全被扯下来了，散落一地。唯一完好的是工作台最里侧的抽屉，锁没被撬开。
林栖站在一地碎片中间，脚边是碎瓷片、断木屑、撕成两半的老照片。她看见那张第二集老太太的怀表修复前后对比照——已经被撕成四片，散落在工作台脚下。她蹲下去想捡起来，手指碰到碎纸的瞬间又缩回来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被一枚铁镇纸压着。她走过去拿起来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和她在顾衍之收藏室看到的那张工作便笺上的字一模一样：“停止调查，否则下次抹除的就是你的记忆。——顾衍之。”
她没有松手。纸条在她手里被捏皱，折痕一道叠一道，她攥得指节发白。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她蹲在一地碎片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威胁我？”
她对着那张纸条说，声音很低，低得像说给自己听的。但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不，不是松了，是断了。断掉之后，恐惧从断裂的口子里流走了，腾出位置来的东西，她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某种比愤怒更硬的、更冷的东西。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那些碎片。瓷碗碎了，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纸盒里，边捡边把能对上茬口的放在一起。老照片被撕碎了，她把四片拼起来，用透明胶带暂时固定住边缘。妆奁被砸出一道新的裂痕，她用软布把裂痕周围的灰尘擦掉，滴了一点加固剂进去。苏晚在二十分钟后赶到，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林栖蹲在地上收拾，愣了好几秒，然后什么也没问，脱了外套蹲下来一起捡。
两个人收拾了将近两个小时。林栖最后把那面被她拼好的怀表对比照用胶带贴在墙面上，位置比原来低了一点，但是平整的。
“姐，”苏晚蹲在她旁边，声音比平时轻得多，“纸条上写了什么？”
林栖把叠好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给她看。苏晚看完，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又红回去。“他疯了吧？这是威胁！报警啊！”
林栖把纸条收回去，重新叠好。“他在怕我。”
“什么？”
“他急着让我停手，说明他怕我再挖下去。只要他怕，我就还在对的方向上。”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台灯的光还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碎屑的微尘照得像飘浮的金粉。
她拿起工作台上那支被砸过的妆奁，在手里转了转，翻到裂痕的那一面。“那我就一件件修给你看。”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没有想过“你”是谁。也许是顾衍之，也许是那些被撕碎照片里笑着的人，也许是老太太怀表里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战士，也许是所有还没来得及被听见就被抹掉的声音。
她把妆奁放回修复托架上，拧开了台灯的亮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