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谁让咱们是搭档。但得计划周详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两人开始制定计划。陆寻去买了些工具——锤子、撬棍、汽油（必要时烧了那装置），还有强光手电和警报器。周正则去查了夜莺剧院当年的建筑图纸，找到了另一个出口——舞台底下有个维修通道，通到剧院外面的下水道。
“万一正门被封，我们可以从那儿走。”周正把图纸铺在桌上，“但下水道几十年没人用了，不知道通不通。”
“有备无患。”陆寻检查着工具，“今晚行动。林小娥晚上比较活跃，白天可能能量不足，沈雨薇说过，她白天大多在休息。”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寻把工具装进背包，“声音幻影，总得遵守点物理规律吧。”
晚上十点，两人又来到夜莺剧院。这次他们没从侧面破窗户进，而是走了维修通道——舞台底下的那个洞口。通道里很黑，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陆寻打头，周正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
爬了大概二十米，前面出现亮光——是设备层的入口。陆寻先钻出去，周正紧跟其后。
设备层里一片漆黑，只有那个装置在黑暗里泛着金属的冷光。陆寻打开手电，光柱扫过那些交错的管子和共鸣腔。装置静静地立在那儿，像只沉睡的巨兽。
“分头行动。”陆寻压低声音，“我去二楼引开林小娥，你去找沈雨薇。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带她走。”
“你小心。”周正拍拍他肩膀。
陆寻点点头，转身爬上楼梯。回到舞台，剧院里一片死寂。他打开手电，光柱扫过观众席，空荡荡的，只有破椅子在黑暗里投下诡异的影子。
“林小娥！”他大声喊，“我知道你在！出来！”
声音在剧院里回荡，激起阵阵回声。等回声散去，剧院又恢复死寂。
“林小娥！”他又喊，“汉斯·穆勒的装置，我已经找到了。你想永远困在这里吗？做个声音的幽灵？”
二楼看台传来一声轻笑。陆寻抬头，看见那个白影站在栏杆边，水袖垂下来，在黑暗里轻轻摆动。
“陆先生，你又来了。”林小娥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这次想干什么？毁了汉斯先生的心血？”
“放沈雨薇走。”陆寻说，“她还有家人，有生活。你不能把她困在这儿，用她的命换你的永恒。”
“永恒……”林小娥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陆先生，你不懂永恒。三十年，我困在这里三十年，听着自己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看着自己的记忆一点点模糊。我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再唱一次戏，给活人听。可我不能，我只是一段声音，一道影子，离了这个剧院，我就会消失。”
“所以你要沈雨薇的声音，维持你的存在？”
“不只是维持。”她慢慢走下看台楼梯，戏服窸窣作响，“汉斯先生的笔记里说，如果能找到完美的共鸣，活人的声音可以让我……变得完整。我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沈雨薇的琴声，是我听过最完美的声音，纯净，充满生命力。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我们在创造奇迹，陆先生，你不明白吗？”
陆寻看着她走近。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真实了很多，有血色，有表情，不像之前那么苍白僵硬。是沈雨薇的琴声起了作用，她在变得更“完整”。
“就算你变得完整，离开这里，然后呢？”陆寻问，“你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只是一个借别人声音活着的幻影。你能活多久？一个月？一年？然后呢，再找下一个受害者？”
林小娥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她又笑了，笑容里带着疯狂：“一年也好，一个月也好，至少我活过。陆先生，你体会过被困在同一个地方三十年的感觉吗？每天听着同样的声音，看着同样的墙壁，想着同样的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这种折磨，比死还难受。”
“所以你就折磨别人？”
“我没有折磨她！”林小娥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她是自愿的！她懂我，她理解我！我们是同类，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只有艺术，只有音乐，只有戏！你这种俗人，永远不会懂！”
她越说越激动，戏服无风自动，眼睛里那团火越烧越旺。陆寻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身后的背包——里头有锤子，有撬棍，必要时刻，他得自卫。
“林小娥，”他尽量让声音平静，“汉斯·穆勒的研究是错的。声音可以保存，记忆可以记录，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只是一段录音，一个幻影，再怎么逼真，也不是活人。放过沈雨薇，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是幻影！”林小娥尖叫起来，整个剧院都在震动，“我是林小娥！我是活生生的！我有记忆，有感情，我会唱戏，我会哭会笑！我不是录音！不是！”
她的身影开始晃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时而是那个穿戏服的年轻女子，时而又变得模糊，变成一团扭曲的光影。陆寻看见，她的身体在变得透明，能看见后面的墙壁。
是装置，是那个装置在维持她的存在。而她情绪的波动，影响了装置的稳定性。
“你看，”陆寻指着她，“你在消失。你不是真人，林小娥。真正的林小娥三十年前就死了，在化妆间里上吊死了。你只是她留下的声音，她死前最后的恐惧和不甘。你不是她。”
“我是！我是！”林小娥扑过来，双手掐向陆寻的脖子。
陆寻侧身躲开，但她的速度太快，手指还是碰到了他的皮肤。冰冷，刺骨的冰冷，像碰到冰块。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触感很奇怪，不像人的皮肤，像某种光滑的、有弹性的材质。
“放开我！”林小娥挣扎着，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已经能完全看见后面的墙壁了。
“该放开的是你。”陆寻用力一推，把她推倒在地。她倒在地上，戏服散开，露出下面的身体——不是人的身体，是某种半透明的、发光的物质，像全息投影，但又带着实体感。
“你……你毁了汉斯先生的心血……”她趴在地上，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我只是想……再唱一次戏……”
然后，她消失了。像肥皂泡一样，“噗”一声，没了。地上只剩下一件戏服，空荡荡地摊在那儿。
陆寻喘着气，看着那件戏服。戏服还在，人没了。所以林小娥真的是幻影，是那个装置制造出来的全息投影之类的。但刚才的触感是怎么回事？他摸摸脖子，被碰到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来不及细想，他转身冲下舞台，跑向设备层。得毁了那个装置，彻底毁掉。
设备层里，周正已经找到了沈雨薇。她躲在装置后面，抱着小提琴，眼神惊恐。
“她……她刚才突然尖叫，然后就不见了……”沈雨薇声音发抖，“林姐姐她……”
“她不是你的林姐姐。”陆寻走过去，尽量温和地说，“她是一段三十年前的声音，一个幻影。她在利用你的琴声维持自己的存在，等你的声音被吸干，你就没用了。你会死在这里，沈小姐。”
沈雨薇摇头，眼泪掉下来：“不，不是的……她懂我，她理解我……”
“她理解你，是因为她读取了你的记忆和情感。”陆寻指着那个装置，“看到那些管子了吗？它们不只是共鸣腔，还是传感器。你拉琴的时候，你的声音，你的情绪，你的生命力，都被它们吸收，转换成能量，用来维持林小娥的幻影。她在吸食你，沈小姐，就像寄生虫吸食宿主。”
沈雨薇呆呆地看着那些管子，又看看怀里的琴。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那支曲子……真的是钥匙吗？”
“是钥匙，但打开的不是永恒之门，是你的坟墓。”陆寻从她手里拿过琴，“走吧，你妈在等你。”
沈雨薇没反抗，任由陆寻拉着她站起来。但就在这时，那个装置突然启动了。
管子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蓝光，然后越来越亮，变成刺眼的白光。共鸣腔嗡嗡作响，发出低沉的共鸣声。操作台上的旋钮和把手自己转动起来，麦克风里传出声音——是林小娥的唱戏声，但扭曲了，变成了尖锐的、刺耳的噪音。
“怎么回事？”周正捂住耳朵。
“装置失控了！”陆寻大喊，“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