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镜是第二天早上送到林栖工作室的。赵征亲自来的,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领口竖着,下巴缩进去,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冻得林栖工作台上的棉签都跟着晃了两下。
赵征把证物袋搁在她面前,袋子里装着一面女士化妆镜,圆形,外壳是贝壳粉色的塑料,边角有一圈细小的水钻装饰,掉了三颗。镜面裂了,不是整块碎掉,是从边缘往中心放射状地裂开,像一张被捏皱的网。镜子背面还沾着一枚浅浅的口红印,粉橘色的,边缘模糊,像是匆忙之中蹭上去的。
“第四个人的,”赵征说,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没拿出来,“叫周敏,二十六岁,平面设计师。昨天下午她公司同事报的案,说她两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清洁工在她租住的小区垃圾桶里翻到了这个镜子,报了警。我们调了小区监控,她三天前的晚上进过单元门,之后就没出来过。但单元门没有第二个出口,她不可能凭空消失。”
林栖看着那面化妆镜,没有急着伸手。“跟前三起一样?她也去过德宝秋拍?”
“一样。周敏的购票记录和入场签到都对得上,她在拍卖会第二天下午进场,待了大约三个小时。顾衍之那天也在。”
“监控拍到她和顾衍之接触了吗?”
“没有。拍卖会现场人很多,监控角度有限,只能确认他们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但有没有面对面交谈不确定。”赵征把证物袋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能读出什么。”
林栖把证物袋的封口打开,指尖伸进去,捏住了化妆镜的边框。塑料表面凉凉的,光滑的,和她想象中差不多。她闭上眼,指腹沿着边框缓缓移动,等待震动——但什么也没来。她睁开眼,又换了一个角度,拇指按在镜面背面的口红印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前猛地一黑,然后像信号不好的旧电视一样剧烈地闪烁起来。画面断断续续的,一段一段地跳,每一段都只有零点几秒:一条走廊,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一只手在推一扇门;楼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然后是一个房间,墙壁是灰色的,潮气渗进墙皮里,鼓起来一块又一块;挂钟,老式的,圆盘,指针停在——她看不清,画面又断了。
她咬紧牙关,拇指更用力地按住那枚口红印。闪烁的频率稍微降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频段。碎片开始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地下室,灰色的水泥墙壁,顶角潮湿发黑,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房间中央有一张椅子,金属腿,漆掉了一半,上面坐着一个穿浅蓝色毛衣的女人——周敏,和赵征给她看的证件照上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散了,脸色苍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老式挂钟,圆形的白色表盘,罗马数字,指针清晰地指向三点四十七分。秒针在走,一下一下,滴答、滴答。然后画面里传来一个声音,遥远而沉闷的——火车鸣笛,一声长长的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碎片又断了一瞬,再拼接的时候,画面里多了一个人的背影,站在地下室门口,只露出一截肩头和一只手——手上戴着白玉扳指。那个背影侧了一下,露出一线侧脸,顾衍之的轮廓,但模糊不清。然后声音传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像平常说话那样:“你不该看那场拍卖会的藏品。”
画面到此彻底中断了。化妆镜从她指尖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林栖睁开眼,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呼吸比刚才快了不少。
赵征看着她,没催,等她先开口。
“地下室,”林栖说,“灰色水泥墙,潮湿,墙角有旧纸箱。有一把金属椅子,周敏坐在上面,还活着。挂钟是老式的,圆盘白底,罗马数字,指针在三点四十七分。然后——”她顿了一下,“有火车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的。还有一个人的背影,戴扳指。”
她没说出顾衍之的名字,但赵征听到“扳指”两个字的时候明显绷紧了。“三点四十七分?上午还是下午?”
“挂钟上没有标明上午下午,但画面里的光线——没有自然光,全是白炽灯照的。可能是地下室,没有窗户。”
赵征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把全市范围内靠近铁轨的区域标记出来。“火车鸣笛声能传到的距离,大约在三百到五百米以内。如果地下室没有窗户但能听见火车声,说明地点离铁轨不远,且建筑本身可能在地面以上——地下室的天花板有通风口或者管道连接地面,声音通过管道传进来。”
他在地图上画圈,很快锁定了一片区域:“城郊,废弃的民国别墅区,有十几栋老房子,十年前就没人住了,旁边就是货运铁路,每天有四五趟货车经过。如果挂钟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那趟车应该是一趟货运班列,铁路上有过记录。”
林栖站起来拿外套。“走吧。”
赵征开车,她坐副驾。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空地,路灯也稀疏起来,隔好远才有一盏。赵征双手握方向盘,车速很快,仪表盘的指针在八十和一百之间来回跳。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赵征问,没转头看她,“从刚才你摸完那面镜子开始,你就一直绷着。”
林栖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灰褐色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冬天的风景单调得像一张褪色的底片。“因为如果对手是他,你抓不到。”
赵征沉默了几秒。“他是谁?顾衍之?”
林栖没有回答。车窗外的景色还在变,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旧围墙,墙头长着干枯的野草。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里。三点四十七分,火车鸣笛,灰色地下室,金属椅子,周敏低头绞着手指。那些碎片还在她脑子里回放,一遍一遍。
车子在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五分钟,然后赵征踩下刹车。眼前是一片民国风格的旧别墅区,十几栋红砖洋楼错落在荒草之间,大部分窗户都破了,黑洞洞的,像一排张着嘴的骷髅。旁边几十米外就是铁路,铁轨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赵征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柱扫过杂草丛生的石板路。林栖跟在他身后,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走到第三栋别墅前面,那栋楼比其他几栋稍微完整一些,门窗虽然破旧但还挂着,门牌号已经锈得看不清了。赵征把手电光柱对准门牌,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露出一行模糊的字迹——“业主:顾衍之”。
林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就是这里。”
赵征伸手去推门,门锁着,铁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铁丝。他从口袋里掏出工具准备撬,林栖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
她把掌心贴在门把手上方那一片木头上。木头冰冷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她按上去的时候指腹蹭下一道灰印。她闭上眼,等了几秒——刚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一段极短的画面碎片像气泡一样冒上来:一扇门被推开,一只手把一个人推进去。那个人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才站稳,浅蓝色毛衣的袖口蹭过墙面留下一道白印。然后是顾衍之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不该看那场拍卖会的藏品。”
林栖睁开眼,门把手还在她手心里,冰凉的金属感攥着她。“她在里面,”她对赵征说,“还活着。”
赵征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确定”。他把铁丝的结拧开,推开门,踏进了那栋废弃别墅。
门里面很黑,灰尘和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林栖跟在他身后,脚踩在积灰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能听见木头发出的吱呀声。
她不知道楼上还是楼下,不知道那个三点四十七分的挂钟现在在哪个方向。但她的手还记得那枚扳指的触感,顾衍之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你不该看那场拍卖会的藏品。”那是什么藏品?和木梳有关?和怀表有关?和他要“洗掉”的东西有关?
赵征的手电光柱在前面晃动,照出一截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林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