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第二天中午才告诉林栖的。她端着一杯奶茶靠在工作室门框上,嘴里叼着吸管,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我帮你约了。”
林栖正在给妆奁的漆面做第一次清理,头也没抬:“约了什么?”
“吃饭啊,今晚七点,就上次那家私房菜,包间我都订好了。”苏晚咬着吸管,吐字含含糊糊的,“你俩上次见完面回来,气氛明显不一样。我跟你说,这种有钱有品又有故事的男人,你要是不主动点,别人就截胡了。”
林栖的毛刷停在半空中。她转过脸来看苏晚:“你约了顾衍之?”
“对啊,我私信他的。我说我姐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上次的信任和委托。他回得可快了,说‘荣幸之至,今晚有空’。”
林栖深呼吸一口,把毛刷放回玻璃皿里。“苏晚,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替我做决定。”
“你说过。”苏晚眨巴眼睛,“但你上次从他那回来以后,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我都看在眼里。你那不是害怕,你那是琢磨。琢磨一个人琢磨到睡不着觉,那就得再见一面。”
林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而且,”苏晚把奶茶喝完,把空杯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你要套他的话,总得有个场合吧?人家那种身份,你总不能直接冲上去问‘你那扳指是不是能抹记忆’。吃饭喝酒,气氛到了,话就好套了。”
林栖看着苏晚,看了足有五秒钟。她必须承认——苏晚虽然冒冒失失,但这一次歪打正着地踩对了方向。她确实需要再见顾衍之一次,需要一个比“修复委托”更松散的场合,来观察他、试探他、判断他。饭局虽然不是她选的,但确实是最不突兀的方式。
“几点的包间?”她问。
苏晚笑得像偷到了糖:“七点,春熙路那家‘隐庐’,二楼竹间。”
晚上六点五十分,林栖到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在包间里坐下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着一截白色衬衫的边,袖口随意地卷了两道。那枚白玉扳指又回到了他右手无名指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旧光。苏晚坐在靠门的位置,正热情洋溢地给他倒茶。
“林小姐。”顾衍之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苏小姐说今晚你请客,我受宠若惊。”
“苏晚擅自决定的。”林栖在他对面坐下,瞪了苏晚一眼,但语气还算平静,“不过既然约了,就一起吃个饭。上次的妆奁我看了,修复方案已经定了,进度会比预期快一些。”
顾衍之微微颔首:“不急,你慢慢修。”
苏晚拿起菜单开始疯狂点菜,一口气报了七八道,又转向服务员:“先拿两瓶酒来,你们店最好的那种——不是茅台,要白酒,劲大的。”
林栖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苏晚岿然不动。
“苏小姐很热情。”顾衍之笑着看苏晚点菜,眼角的细纹被灯光照得柔和,“林小姐平时也常和朋友这样出来吃饭吗?”
“不常。”林栖说,“她是我唯一的员工,也是唯一的朋友。所以基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很信任她。”
“不完全信任,”林栖看了一眼苏晚,“但至少不会害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味深长。顾衍之显然也听出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酒上得很快。苏晚是真的想“灌醉”顾衍之,倒酒倒得毫不手软,三两的杯子直接满上。她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就敬:“顾先生,我姐这人慢热,但她手艺绝对是顶尖的。你那妆奁交给她,放心吧。来,先干一个。”
顾衍之端起酒杯,没有推辞。林栖看着他把小半杯白酒喝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姿势从容,但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不是不能喝,但也不是特别能喝的那种人。
苏晚又给他满上:“再来再来,好事成双。”
林栖没有拦她。她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小口,酒液烧过喉咙落进胃里,暖意扩散开来。她隔着酒杯的边缘观察顾衍之,他正在吃一道冷盘,筷子夹得稳,但节奏比刚坐下时慢了一点点。
酒过三巡的时候,苏晚已经开始有点上头了。她靠在椅背上,脸泛着红晕,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圈:“顾先生,你那扳指——特别好看,我姐回来夸了三天。”
林栖在桌子底下又踢了她一脚,这一次苏晚直接哼了一声:“踢我干嘛,我又没说错。”
顾衍之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枚白玉扳指安静地圈在无名指上,灯光的暖色浸透了玉面,裂纹在光线下深得像一道沟壑。“它跟了我很多年了,”他说,“平时不怎么摘。”
林栖借着酒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语气松弛下来,像闲聊天:“你上次说祖传的,是从哪一辈传下来的?”
顾衍之端起酒杯,没喝,只是转了转杯壁。“准确说,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从娘家带来的,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就已经很旧了。她走之前把它摘下来给了我。”他低头看着扳指,声音低了一点,“她死的时候我才十七岁。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林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动。“不该看的东西?”
顾衍之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恍惚了一些,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我父亲做了一些事。一些……没办法被原谅的事。我母亲想阻止他,没能成功。她走之前把这个留给我,说——‘它能帮你记住,也能帮你忘记。’”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后来我发现它真的能做到。它能让那些东西消失。不好的记忆、不该存在的画面、沾在旧物上的痛苦……只要碰一下,就没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苏晚趴在桌上,像是醉了,头枕着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林栖放下筷子,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扣着木桌的边缘。“那些记忆……消失了之后,会去哪里?”
顾衍之看着她,眼睛里有层薄薄的水光,像醉意也像别的。“哪里也不去。就消失了。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没了。”他靠回椅背,声音含混了一些,“但还不够。这枚扳指能抹掉记忆,但它还能做更多的事。我一直在找——找一样东西,比它更古老,能把它抹不掉的彻底洗干净。”
“你想洗掉什么?”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歪了一下头,像是思考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有些人选择挖出痛苦,一层一层地挖,像考古一样,把那些早就埋掉的东西翻出来晒太阳。”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水光下面有一道极细的、冷静的注视,“林小姐,你说——是挖出来的人残忍,还是抹掉的人残忍?”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晚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真的睡着了。林栖刚要开口,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嗡嗡嗡,急促地连着震了三下。她掏出来看屏幕——赵征。
她站起来,对顾衍之说了句“抱歉,接个电话”,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安静多了,暖气开得足,墙壁上挂着水墨画。她接起电话,赵征的声音几乎是冲出来的:“林栖,第四个人失踪了。今天下午报的案,跟前三起高度相似,同样是年轻女性,同样在德宝秋拍出现过。这次她随身带的东西——一面化妆镜——被清洁工在小区垃圾桶里找到了,我们刚拿到。”
林栖握着手机,回头看包间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缝隙她看见顾衍之正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从容。他侧对着门的方向,掏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结账。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但就在他侧身的那一刻,他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刺了他一下——然后松开,若无其事地朝服务员点了点头。
林栖转过身,压低声音对赵征说:“证物先别动,我明天来看。”
“你现在能不能来?情况紧——”
“明天。”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捏得指节发白。她推开门走回包间,顾衍之已经穿好外套,正在整理袖口。他看见她进来,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林小姐,今晚多谢款待。妆奁的事不着急,等你方便了再说。”
苏晚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散场了?”
“散场了。”林栖说,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顾衍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掠过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微微发抖——然后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拍。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灯光里。
林栖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在耳朵里咚咚地响。苏晚站起来晃了晃脑袋:“姐,我是不是喝多了?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刚才——说的不是酒话啊。”
林栖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手机,翻到赵征发来的消息,那面化妆镜的照片。镜子碎了,镜面裂成蛛网状,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苏晚,以后不要随便约人吃饭了。”
“啊?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喝酒不会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