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
林栖睡得浅，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就醒了。她摸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的亮光刺得她偏了一下头才看清内容。顾衍之的头像是一幅古画局部，青绿山水，一叶扁舟漂在水面上。他的ID没有花哨的后缀，就是本名，像一个不在意网络身份的人。
“林小姐修复技术精湛，能否帮我修复一件家传古董？酬劳按市场价双倍。冒昧打扰，盼复。”
林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像一道静止的闪电。她想起那双戴白玉扳指的手，指节分明，线条干净，手指拈起一枚仿品扳指的时候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拈一粒棋子。
她没回复，把手机翻过来塞进枕头下面，强迫自己又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早上醒来，私信还在，没删没撤回，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收件箱里，像一封没有署名的邀请函。她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锁了屏，去做早饭。
苏晚是中午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盒饭，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她把盒饭搁在桌上，凑过来看林栖的手机屏幕——林栖正开着那张私信页面发呆。
“哇，大帅哥！姐你去啊，说不定是缘分。”苏晚含着糖说话含含糊糊的，但眼神亮的很，“这人谁啊？长得挺像那种拍卖会上的常客，西装革履金丝眼镜——”
“他没戴眼镜。”林栖划掉页面，把手机扣过去。
“那就是没眼镜的版本，反正一看就是有钱人。他找你修什么？”
“家传古董，没说具体。”
苏晚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那你犹豫什么？去呗。双倍酬劳，白赚的。”
林栖看着她，没说话。她没法跟苏晚解释——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抹掉了那三件证物记忆的人，手上戴着和她看到的凶手一样的东西，现在主动送上门来。他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谁。他肯定知道她在调查什么。这场“修复委托”就是一场测试。
她想了一整个中午。到下午两点的时候，她回了私信：“可以，时间和地点您定。”
顾衍之几乎是秒回的：“今晚七点，城南宜兰路十七号，三楼。到了联系这个号码。”下面附了一串电话。
林栖存了号码，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告诉自己：去。不管是测试还是别的什么，她得知道这个人到底能做什么、做了什么、还想做什么。
城南宜兰路十七号是一栋独立的民国洋楼，外墙是清水红砖，窗户是拱形的，门口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林栖到的时候差五分七点，路灯已经亮了，桂花的香气被夜风吹得时浓时淡。她按了门铃，门自动弹开，里面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楼梯。她踩着地毯上三楼，脚步陷进软厚的绒面里，发不出声响。
顾衍之在三楼楼梯口等着，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上衣，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小臂。他没有戴那枚白玉扳指——林栖注意到这个细节，从进门到上楼她一直在找它，但那只手干干净净，无名指上空着。
“林小姐，请进。”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手势。
收藏室比她想象中要大，不是那种堆满东西的拥挤空间，而是疏朗的、有呼吸感的陈列。墙上挂着三幅字画，两幅山水一幅花鸟，落款处盖着朱红印章。博古架上摆着瓷器，青花、粉彩、单色釉，间隔得当，没有一件是挤着放的。空间中央放着一张红木长桌，桌面整洁，只在靠窗的位置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
顾衍之走到长桌另一端，拿起一只漆面开裂的木盒子，不大，大概有两掌并拢的尺寸。木质是紫檀的，表面原本的髹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裂痕从盒盖一角延伸到盒身底部，像是曾经被重物砸过又长时间受潮，漆面一块块翘起。
“这是我祖母的遗物。”顾衍之把木盒放在桌上，声音很平，“清代妆奁，样式不算稀罕，但跟了我祖母大半辈子。我小时候常见她对着这个梳头，后来她走了，这东西就搁在老宅的柜子里，一放三十多年，成了这副模样。”
林栖走近了几步，目光扫过漆面的裂纹走向。“木质本身保存得还好，主要是漆面开裂和受潮变形。可以修，但需要时间。里面呢？”
“里面是空的。”顾衍之说，“本来有几件小首饰，后来被人拿走了。剩个空盒子，留作念想。”
林栖伸手去接妆奁。她的指尖触到紫檀木表面的一瞬，一股剧烈的震动从指腹冲进手腕，像被人攥住了脉搏猛然一扯——她眼前的东西瞬间褪色。字画、瓷器、红木长桌、顾衍之的脸，全部被一道刺目的黑白光影覆盖。她看见一个房间，矮矮的屋顶，红木梳妆台，铜镜边缘已经发暗，镜面上映出一张女人的脸。二十多岁，眉目清秀，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道旧疤。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木梳，手指微微发颤。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冲进来，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袖子甩起来带着一股狠戾的风。他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往后拽，女人的头狠狠撞在梳妆台边缘，铜镜歪了，镜面里的脸碎成两半。林栖听见她尖叫，声音尖利的像碎玻璃划过桌面，男人吼了什么，林栖没听清，像是“你敢跑”三个字，带着浓重的口音。他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椅子上拖下来，女人的脸被按在梳妆台面上，她挣扎着抬手去挡，指甲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男人的手松了一下，她翻过身来，脸上全是血，从额头沿着鼻梁往下淌，混着泪水和胭脂的颜色。
林栖猛地松手，妆奁从她手里滑落，顾衍之伸手接住了。她后退了一步，靠在博古架的边缘，瓷瓶在她身后微微晃动。她脸色发白，心跳声鼓一样地敲着耳膜。刚才的画面不长，最多三秒到四秒，但完整度远超她的预期。女人的脸、男人的手、梳妆台的细节、那一声尖叫和那句含糊的吼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刻进她的意识里，像被什么东西凿进去的。
顾衍之把妆奁放回桌上，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礼貌的、看不出破绽的微笑。“林小姐似乎对我的藏品很有感触？”
他看着她。林栖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她的反应——看她有没有变色、有没有发抖、有没有流露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表情。她快速调整了呼吸，稳住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专业的修复师在评估一件受损文物：“木纹里有血迹渗透，漆面下的木质表层有凹陷，推测是某种液体长期浸润造成的。这件的过往经历恐怕不太平静。”
顾衍之的笑容加深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又还算满意的答案。“厉害，仅凭肉眼就能看出来。”他顿了顿，“我祖母生前确实受过不少苦，这盒子上每一道裂痕都有它的来历。”
林栖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能修好，但我需要带回去处理。”她说，“漆面剥落的部分要用新漆填充，木纹开裂的地方要先做加固，整个周期大约需要两周。”
“没问题。”顾衍之同意得很爽快，“修好了通知我，我让人去取。”
林栖抱起妆奁，指腹没有直接触碰木面，隔着袖口布料托着底。她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先生，您祖母……后来怎么样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顾衍之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不小，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后来搬了家，换了地方住，身体一直不好，五十出头就走了。走之前一直留着这个盒子，说是从娘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林栖握紧了妆奁的边沿，指节发白。“我会好好修的。”
她走出收藏室，沿着来路下楼梯、穿走廊、推门出去。桂花树的香气重新围上来，比来时更浓了一些，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身后那扇门关上之后，顾衍之走回长桌前。他把妆奁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伸出右手。那枚白玉扳指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无名指上，青白色的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他用拇指轻轻抚过妆奁的盒盖，缓慢的、不轻不重的，像是拍一个婴儿入睡——随着他指尖的移动，妆奁木纹里的那层“东西”无声地褪去了。血迹的记忆、女人的尖叫、梳妆台上的撞击、碎镜面上的脸，一切情绪附着顺着他的指尖消散殆尽，像是用水洗掉了一层灰尘。妆奁从一件浸透了旧日痛苦的遗物，变成了一块干净的、普通的、不再开口的木头。
他把它放回桌上，冷笑了一声：“有意思。”
桂花树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他转身关了灯。三楼那扇窗户的暖黄色光消失了，整栋洋楼融进夜色里，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人在里面待过。
林栖在出租车上抱着妆奁，感觉到它的温度在慢慢变凉。她不知道那股凉意是因为夜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