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把三件证物并排摆在工作室的工作台上。丝巾、钥匙扣、钢笔,各自装在独立的透明证物袋里,排成一条直线,像三个等待验明的身份不明者。赵征今天上午派人送来的,来人戴着白手套,交接签了字,郑重得像移交机密文件。
她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圈同时罩住三件证物。她先拿丝巾——昨天已经摸过了,但再试一次,也许昨天状态不对——指尖隔着证物袋的开口按在真丝表面,冰凉的,滑的,什么都没有。她又按了一次,更用力,依然没有震动、没有温度、没有画面。她松开丝巾,拿起钥匙扣。铜质的,边缘磨得发亮,挂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造型的坠子。她拇指按住坠子背面,等了三秒。一片漆黑。像一块没有通电的屏幕,没有任何画面可以显示。
钢笔是最后一件。黑色塑料笔杆,笔帽上有一圈金色装饰线,磨损严重,看得出使用者经常拔插笔帽。她拧开笔帽,指尖按住笔尖的金属片——通常笔尖是最能储存“情绪”的部位,因为直接接触纸张,承载着书写时的压力、犹豫、用力或轻盈。但这次也一样。笔尖冷冰冰的,什么都没传过来。她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眼。整间工作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哒,哒,哒。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浅的,不规律的,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不可能。”她睁开眼,对着面前三件沉默的证物说,“每一件旧物都有情绪。只要是被人反复使用过、触摸过、寄托过心念的东西,上面都会留下痕迹。除非——”
她猛然坐直。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除非有人故意抹掉了。”
她站起来,在工作室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又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是几个关键词:“丝巾、钥匙扣、钢笔——三件全部无记忆。排除个体差异——不可能三件同时失效。推断:外力干预。对方能力:抹除物品记忆。等级:在我之上。”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合上,压在台灯底座下面。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赵征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出去。她需要先冷静一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抖个不停。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还在发麻,那种空洞的冰凉感像薄薄的冰层,覆在每一个指腹上,挥之不去。
手机响了。赵征的电话,像是算好了时间。
“林栖,我查到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急,“三名失踪者,你摸过的那三个,丝巾、钥匙扣、钢笔的主人,她们之间有一条交集。”
“什么交集?”
“她们都参加过同一个收藏品拍卖会。叫‘德宝秋拍’,去年九月办的。三个人都在嘉宾名单上,而且都是艺术经纪人,职业背景一致。拍卖会为期三天,三个人全去了。”
林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重新打开笔记本:“拍卖会的嘉宾名单你弄到了?”
“正在调。但有一个名字我先跟你说一下。”赵征顿了一下,“顾衍之。著名收藏家,三场拍卖会他都在场。而且是VIP座上宾。”
林栖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渍洇开一个小黑点。顾衍之。古玩市场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手指上戴着白玉扳指,微笑说“祖传的”。她想起他那枚扳指上的裂纹,从左到右贯穿整个玉面,和木梳记忆里那只推人的手上一模一样。
“林栖?”赵征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你还在听吗?”
“在。”她把笔放下,“顾衍之……我知道他。古玩市场见过一面。他手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白玉扳指?”
“我回头再跟你细说。你先把拍卖会名单上其他人的信息发给我。”
“行,我现在让人整理。还有——”赵征停了停,“你之前让我查的事,关于你的能力来源。”
林栖握紧手机:“查到了?”
“查了所有能查的档案。你母亲那代人——考古系统那边的资料——完全没有记录。像是被人刻意销毁了。你母亲的名字、工作单位、她参与过的项目,全部空白。你妈叫什么来着?”
“林岚。”林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块东西,“我查过她以前的单位,也问过亲戚,所有人说法都不一致。我妈好像是考古队的,但我从来没见过她的同事。她出事之后,我连她的遗物都没拿到几件。”
赵征沉默了几秒。“林栖,你妈这事,可能比我想象的复杂。你确定要查下去?”
林栖看着面前三件沉默的证物,钢笔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塑料光泽。丝巾边缘的暗色污渍仍然清晰,钥匙扣的银杏叶坠子还没褪色。她想起昨天的触感——那种彻底的、一丝不苟的、仿佛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空白。
“我确定。”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下午她去了趟刑侦大队。赵征在白板上已经贴好了三张照片,三个女人的证件照,年轻,二十多岁,各自笑着,眼睛里还有光。照片下面钉着拍卖会的嘉宾名单打印件,名字密密麻麻排成一列。赵征用红笔圈出了其中三个,然后在新的一行又圈出一个名字:顾衍之。
“顾衍之,四十五岁,著名收藏家,主营明清玉器和书画。他没有犯罪前科,社会关系干净,资产雄厚。”赵征用笔敲着白板,“但三场拍卖会他都在,而且是唯一一个和三人都产生过交集的人。”
林栖凑近看嘉宾名单。她认出顾衍之的名字排在前列,旁边标注着“VIP特邀”。他的座位号三场都不变,第一排中间位置。三个受害者都是普通嘉宾,座位分散在不同区域,但如果顾衍之有心去找她们,拍卖会现场的社交时间足够他同时接触到三个人。
“他有动机吗?”林栖问。
“目前没有。但——”赵征把红笔盖好帽,“这三个女的,都是艺术品经纪人。她们的工作就是经手各种文物、古董、藏品。如果她们接触到了某件不该接触的东西,或者发现了某件东西的真伪秘密——就可能有麻烦。”
林栖想起木梳记忆里那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那枚扳指,顾衍之戴着。她想起老太太怀表记忆里提到的“卖情报的军官”,也戴着白玉扳指。她已经见过三枚白玉扳指了——木梳记忆里推人的手、古玩市场顾衍之手上的、怀表记忆里那个军官手上的。但老太太后来又补了一句:军官战后失踪了,扳指也不知去向。那顾衍之这枚又是从哪来的?
“赵队,”她问,“你能查到顾衍之的玉扳指是什么来路吗?”
赵征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我试试。不过这种级别的收藏家,他手里的东西一般都有来有去,有拍卖记录,有私人交易。如果他这枚扳指是‘合法的’,那一定有出处;如果是非法的……”
“如果是非法的,他就不敢让别人知道。”林栖接了一句。
赵征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栖还没完全看懂的复杂。“你昨天说‘有人抹掉了记忆’,你觉得和这个人有关?”
林栖没有直接回答。她盯着白板上顾衍之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说:“明天我再来。”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她没开大灯,只留着工作台那盏台灯,把三件证物重新摆出来。这次她没急着上手触摸,而是先仔细看。丝巾的污渍在日光灯下泛着暗褐色,像是茶渍或咖啡渍,但边缘微微泛黄,可能沾过某种有机液体。钥匙扣的铜质表面有一圈指痕,虽然氧化模糊了纹路,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佩戴者习惯用右手捏着银杏叶的部位。钢笔最异常。她拆开笔杆,用棉签蘸了酒精轻轻擦拭笔尖内侧的金属片,棉签头蹭过金属表面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阻力——不像正常氧化层那种均匀的涩,更像是某种薄而硬的透明涂层。
她把笔尖凑到放大镜下面。一百倍放大。金属表面确实有一层极薄的覆膜,透光的,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断层。她换了一根干净的棉签,蘸了一点特制的剥离溶液,轻轻点涂在那道断层上。溶液渗进去,覆膜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线。她用针尖轻轻挑了一下,薄膜掀开了一小片,底下露出的金属表面颜色比上面浅了一号,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她盯着那层透明的薄膜看了很久。那不是自然氧化形成的,是人为涂上去的。什么涂层能在旧物表面形成这样的覆盖层,同时又不改变物品的外观?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昨天触摸钢笔时的感觉——那种彻底的空白,连一丝微弱的情绪残留都没有。如果只是普通的清洗或消毒,不可能清除得这么彻底。旧物的记忆不是写在表面,是渗进内部的。要完全抹掉,需要某种更根本的方式。
她把掀开的薄膜碎片用镊子夹起来,放进一个小号密封袋里。然后她握着钢笔,对着台灯的光说:“那我就修复到,连你藏起来的记忆都挖出来。”
钢笔没回应,但林栖感觉到那枚笔尖在被剥离溶液润湿的地方,微微透出一丝凉意。她放下钢笔,从工具盒底层翻出一瓶淡紫色的药水。这是她专门配的,针对被化学物质覆盖的旧物表面,能温和地溶解人工覆膜而不伤害底层材质。她平时很少用,因为需要这种处理的旧物不多,而且操作有风险——药水浓度稍微不对就会腐蚀原件。
她拧开瓶盖,药水的气味散出来,淡淡的,像某种植物的根茎。她拿起一支新的棉签,蘸了半滴药水,轻轻点在那层掀开的薄膜边缘。药水渗进断层,覆膜边缘继续翘起,翘起的面积从针尖大小扩展到米粒大小。她放下棉签,拿起放大镜再看——底层金属的颜色越来越清晰,和上面的氧化层形成了鲜明的色差。但在那层色差之间,她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纹,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弯弯曲曲的,不像是自然痕迹。
她把放大镜又调高了一倍焦距。那丝暗纹的形状逐渐清晰——像是某个笔画的一部分,横折钩,钢笔书写的笔画。她在笔记本上把这个形状描了下来,笔画中断了,看不出是什么字,但能确定那是文字的一部分。
林栖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药水的气味还在空气里飘散,她深呼吸一口,觉得肺里凉丝丝的。她拿起笔尖,对着台灯光,轻声说了一句——和第一集对红木梳说过的话一样,和昨天对丝巾说过的话一样——
“别怕,我会让你重新开口。”
她把钢笔放回证物袋,扣好封口。窗外的梧桐树只剩下最后三片叶子了,风一吹就晃,但没有掉。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指尖按在笔记本上描出的那半个笔画的轮廓上,像是隔着纸张在触碰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笔画属于哪一个字。但她知道,它能被“挖”出来,就一定能被“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