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大队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七层楼里,楼下停着两辆警车,一辆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块,像是刚追过什么。林栖到的时候差十分九点,门口值班的年轻辅警问了她名字,领她上楼。楼梯是水泥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白灰,每一层的转角都贴着一张防诈骗宣传海报,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响。
赵征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桌上堆着档案盒,烟灰缸里插着四五根烟头,窗户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飞。赵征本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三十出头,寸头,眼窝深,穿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制服衬衫,领口扣子松了一颗。他看见林栖进来,站起来顺手把烟掐了,做了个“坐”的手势。
“林小姐?”他比电话里听起来更粗声粗气,北方口音重,“挺准时,早饭吃了没?”
林栖在椅子上坐下:“吃了。你说的案子,先说说情况?”
赵征没急着说案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啪地拍在办公桌上,证物袋里装着一只破损的手表,表盘裂成蛛网状,表带断了一截,表把和机芯脱离。他双手抱胸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你说你能摸出线索?证明给我看。”
林栖看着他,然后看了看桌上的证物袋。“你让我来就是干这个的?测试?”
赵征没否认也没承认:“试试又不会死。你要真能摸出东西,咱们再谈别的。”
林栖站起来就往外走:“不信拉倒,我回去了。”
赵征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到门口拦住她,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哎哎哎,别急啊。”他换了副表情,虽然还是那种“我不太信但你试试也行”的架势,但好歹声音放软了,“来都来了,坐回去。就看看,看完完事儿,行不行?”
林栖盯着他看了三秒。他额头有点冒汗,大概是真的被案子逼急了,什么路数都想试一下。她退回去重新坐下:“就一只表?”
赵征把证物袋推到她面前:“街头抢劫,受害者被人从背后推倒,手表被扯断。抢包的跑了,监控拍不清楚脸,我们在现场只找到这个。你——”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栖没有急着拿。她先看了一眼表盘的裂纹,蛛网状的放射裂痕,中心点在表盘中央偏右的位置,说明受力方向是从正面偏右压下去的。表带断口的金属边缘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可能是血迹。她看完了这些,才伸手进证物袋,指尖捏住表壳的侧面。
第一秒,指腹接触金属表面,冰凉中带一丝毛糙的氧化触感。第二秒,一股突兀的震动从指尖蹿上来,顺着指节通往手腕。第三秒,眼前黑白闪现。
一条巷子,路灯坏了半边,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一个男人从暗处冲出来,撞上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女人,女人踉跄了一步,手机脱手飞出去,男人一把扯住她左腕上的手表——表带崩断的瞬间,女人尖叫,男人转身就跑。画面里那个男人左手抓着表,右手还攥着刀,刀尖反射着路灯的光。他奔跑的姿势微微向右倾斜,左腿迈得比右腿大,落地有声——军靴,黑色军靴。他跑过一盏还亮着的路灯时,左手背露了出来,虎口后面有一块烟疤,边缘不齐,像是被烟头烫了之后反复抓挠过。
林栖放下手表,把手指从证物袋里抽出来。“左撇子,”她说,“左手背有一块烟疤,圆的,直径大约一厘米,位置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的虎口后面。穿黑色军靴,身高一米七出头,跑动的时候左腿迈步比右腿大,可能有旧伤或者跛脚倾向。”
赵征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就这?”的笑:“就这?我随便找个监控都能编。”
林栖翻了个白眼:“大哥,我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赵征不笑了,但也没全信。他从桌上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键,对着话筒说:“小刘,你来我办公室一下。”挂断之后他靠着椅背,打量着林栖,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定价的东西。林栖不看他,低头把证物袋的封口重新压好,推回桌子中间。
等了不到十分钟,门被推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探头进来:“赵队,你找我?”
“去查一下,半个月前街头抢劫那单——受害者叫孙什么来着——查一下现场有没有提取到烟疤特征。还有,调前科档案,左手虎口烟疤、左撇子、身高一米七左右,穿军靴的惯犯,有抢劫前科的,十分钟给我结果。”
小刘愣了一下:“队长,这么多条件——”
“快去!”
小刘缩头关上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征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敲的节奏不规律,像他本人一样没耐心。林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九点十七分。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一张空白的A4纸吹到了地上,赵征弯腰去捡,林栖先他一步捡了起来放回桌面。
“谢谢。”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又过了大约七分钟,门猛地被推开,小刘冲进来,脸上表情变了。“队长——查到了,全部吻合。半个月前那单,孙女士报案的时候提到过,她看见凶手左手有疤,但当时没看清形状。前科系统里有一个叫李彪的,符合所有条件——左撇子,左手虎口烫伤疤,身高一米七二,有抢劫前科,上个月刚放出来。”
赵征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张着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转向林栖,眼神从头到脚把她重新量了一遍,那种打量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到底什么人?”他问,嗓子有点发紧。
林栖收拾好自己的包,站起来:“旧物修复师,谢谢。上门服务费五百。”
她往门口走,赵征跨了一步拦住她——这次是真的拦,不是刚才那种半开玩笑的挡——“等等,还有一件事。”
林栖站住,回头看他。
赵征的表情变了,不嬉皮笑脸了,烟也不抽了,两只手扶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之前跟你说‘有个案子’,不是那单抢劫。”他顿了一下,“是另一件。更复杂的。”
林栖把包带从肩膀上卸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说说看。”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们对‘能力来源’有没有调查?”她直截了当,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帮你,你帮我查清楚这东西从哪来的。你查出来的所有资料,归我一份。”
赵征犹豫了一下。他不是那种轻易答应条件的人,但眼前这个案子压了他三个月,再找不到突破口,上面就要把案子转走了。他咬了咬牙:“成交。”
他从抽屉底层拿出另一个证物袋,比刚才那个小一号,里面装着一条叠好的女士丝巾,淡紫色,边缘有一圈暗色污渍。证物袋上贴着标签,编号三,日期是三个多月前的。
“连环失踪案,”赵征说,“三名受害者,全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职业不同、住址不同、社交圈没交集。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这条街上出现过。最后一个人失踪的时候随身带着这条丝巾,我们是在她租住的小区垃圾桶里找到的。报案人说她当天早上出门戴着这条丝巾,但后来丝巾出现在垃圾桶里,人不见了。”
他停了一下。“我们已经没线索了。”
林栖看着那条丝巾。淡紫色的真丝面料,边角有一点抽丝,污渍在折叠处,像是沾到了某种液体又没及时洗。她伸出手,指尖穿过证物袋开口,触碰到了丝巾的边缘。
指腹触及真丝的瞬间,她没有等到熟悉的震动。什么都没有。像是摸到一块普通的布料,凉、滑、没有温度、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眼前是办公室的日光灯,赵征拧着的眉毛,窗外呼呼的风。什么黑白画面都没来。
她又摸了一遍。更用力地按下去,指腹贴着丝巾的褶皱来回碾了两下——依旧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纯粹的、彻底的、一丝不苟的空。
“怎么了?”赵征问,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林栖把手指收回来。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那种麻和触碰到记忆时的震动完全不同,更像是冻麻了,什么都没抓住的空洞感。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它没有记忆。”
赵征皱着眉:“什么意思?你之前不都能读出东西吗?”
“我说了,”林栖盯着那条丝巾,声音低了下去,“它没有记忆。就像……有人把它上面的东西,全部抹掉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赵征没再追问。他靠回椅背,眼睛盯着那条丝巾看了很久,然后把证物袋收进抽屉,锁上。
“你说的那个‘有人’,”他慢慢说,“是活人?”
林栖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赵队长,明天如果我还能来,把前面两个受害者的遗物也准备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依然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防诈骗海报被风吹得哗啦响。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快到一楼的时候她感觉手指还在发麻,那种冰冷的空洞感像是黏在了指尖上,甩不掉。
她站在刑侦大队大门口,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战。她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捏着口袋里那枚小小的钥匙圈——工作室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让她回过神来。她告诉自己,明天还要来。要看到另外两件证物。要弄清楚那种“一片漆黑”到底是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赵征站在窗后面,正看着她。
林栖转身走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