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的工作室藏在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一楼,窗外种着一棵歪脖子梧桐,秋天叶子落下来能盖住半扇窗户。房租便宜,采光一般,但胜在安静。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修过的东西能装满三个大纸箱:一张被老鼠啃掉边角的全家福、一把断了琴颈的二手吉他、十七块停摆的怀表,还有各种别人不要了的、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从故人手里接过来的零碎物件。
此刻她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圈正好罩住那把红木梳。
梳子很旧了,梳背上的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林栖用棉签蘸了酒精,一点一点地清理梳齿间的积垢,这是她今天接的第四单活。送梳子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说这是外婆的遗物,民国的东西,他想修好留个念想。林栖接活不问来路,只管修。
棉签从第三根梳齿间抽出来,上面沾着一缕暗红色的絮状物。她凑近看了看,像是干涸的血渍,又像是某种陈年颜料。她没多想,换了一根干净的棉签,指尖捏着棉签杆探进第四根梳齿——棉签杆太细,她的指腹直接碰到了梳齿内侧的木质表面。
第一秒,指尖发凉。像是冬天碰到铁栏杆那种猝不及防的冷,从指甲缝里钻进去,顺着指节一路往上蹿。第二秒,凉意变成了震动,整把梳子在她手底下嗡嗡作响,频率快得像一只垂死的蜂。第三秒——
眼前的一切骤然碎成黑白。
台灯的光消失了,工作室的墙壁消失了,连她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重量都消失了。她悬浮在一片刺目的灰白之中,脚下是陡峭的木制楼梯,头顶是低矮的阁楼横梁。空气里弥漫着樟脑和旧脂粉的气味,冷得扎人。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急促的,高跟鞋敲在木板上,咚咚咚,咚咚咚,从楼上往下跑。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她身边掠过去,旗袍是藕荷色的,领口的盘扣崩开了一颗,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她边跑边回头,嘴里喊了两个字,声音被风声吞掉,林栖只看见她的口型。像是“别过来”,又像是“救我”。
女人跑向阁楼的窗户,那扇窗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她伸手去推窗栓,手指在颤抖,指甲劈了,血蹭在木框上。就在窗栓被推开的那一瞬,一只手从楼梯口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旗袍下摆。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林栖看清了那枚扳指,青白色的玉质,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是曾经摔碎过又被粘起来。手猛地往回一拽,女人尖叫着向后倒去,后背撞在窗框上,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从窗口翻了出去。
坠落很短。一声闷响,然后没了。
那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收了回去,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林栖惊醒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梳子从工作台上滚下去,摔在地砖上弹了两下,停在她脚边。她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后背的汗把棉布衬衫浸透了。台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还趴在窗户上,工作室里一切如常,空气里只有松节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没有樟脑,没有脂粉,没有血腥味。
幻觉。
她蹲下去捡梳子,手抖得厉害,三次才把梳子从地上捏起来。梳齿完好无损,那道暗红色的絮状物还在第三根梳齿的缝隙里,安安静静的。她盯着它看了十秒钟,心跳一点点平复下去,然后把梳子放在工作台上,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冷水。水喝完了,她盯着空杯子又看了十秒钟,告诉自己:幻觉,肯定是幻觉。
她继续修梳子。手还是抖,棉签杆好几次戳偏了位置,但她咬着牙把剩下的梳齿清理干净,用细砂纸打磨梳背上的漆面裂纹,调配了一小碗虫胶漆,薄薄地刷上去。漆干了之后,梳子重新泛出温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某个梳妆台上被拿起来。
她把梳子装进锦盒,锁好工作台,决定出门散心。
古玩市场离她住的地方两站路。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市场里人不多,摊主们三三两两坐在小板凳上喝茶刷手机。林栖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沿着过道漫无目的地走,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个摊位上的老银饰或者旧瓷碗,但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坠落的瞬间,女人的尖叫,那只手,白玉扳指上的那道裂纹。
她在一个卖杂件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铜钱、老锁、几个锈迹斑斑的鼻烟壶,还有几枚零散的玉件。林栖的目光越过这些东西,落在蓝布最边缘的一枚白玉扳指上。她蹲下去,拿起那枚扳指,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心跳又漏了一拍。
青白色,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一模一样的裂纹。
“这东西怎么卖?”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摊主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报价,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
“这枚扳指是假的。”
声音低沉,礼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林栖转身,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扣是银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个子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姿松弛,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了指她手里的扳指。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青白色,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林栖感觉自己的血凉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枚,又抬头看了看他手上的那枚,裂纹的走向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条河的两条支流。但不对,她手里的这枚是新的,玉质透亮,没有包浆,明显是仿品;而他手上那枚,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旧光,像是被人戴了许多年。
“你手里那枚,是现代仿的。”他接着说,“玉料不对,做旧的手法也太糙了。”
林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那……你手上这枚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扳指,笑了一下。“祖传的。”
她问不出口了。祖传的,从哪里传下来的?传了几代?戴这枚扳指的人,在七十年前的某个阁楼里,推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记忆和现实搅在一起,像两股拧错了方向的绳子。她站起来,把手里的仿品扳指放回蓝布上,说了声谢谢,转身快步离开。身后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她不回头也能感觉到。
走出十步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还是那副从容的姿态,还是那种礼貌的、若有若无的笑容,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栖转身跑了起来。
她躲进市场角落的公共厕所,锁上门,靠着隔板滑坐在地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拨号键上的数字“1”已经被她的拇指按出了汗迹。她在报警和打给朋友之间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拨了110。
“我要报案。”她的声音在发抖,“七十年前的一桩命案,凶手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接警员问她具体信息,她说了。阁楼的位置,她不知道那条街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女人坠落时窗外的景象——斜对面有一栋红砖楼,楼顶竖着一根铁皮烟囱,烟囱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她记得女人的脸,二十八九岁,眉间有一颗小痣。她记得那枚扳指上的裂纹,从左到右贯穿整个玉面,中间分出一条细岔,像闪电的痕迹。
接警员大概觉得这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报警电话,礼貌地记下了,说会转交相关部门。林栖挂了电话,坐在厕所隔间里,听着外面市场里断续的叫卖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鸽子扑棱翅膀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洗干净脸上的泪痕和汗渍,回家。
三个月后,她几乎快把这件事忘了。
那天晚上她正在工作室里给一张旧照片做去黄处理,手机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标题是“尘封七十年悬案告破,警方凭关键线索锁定真凶后代”。她点开,新闻正文里写着:警方根据匿名报案人提供的精准细节——案发阁楼位置、死者面部特征、凶器特征——成功确认一桩1948年悬案,犯罪嫌疑人已于数十年前病故,其孙因涉嫌其他罪行被依法控制,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新闻配了一张黑白照片,是那栋老阁楼现在的样子,斜对面那栋红砖楼还在,楼顶的铁皮烟囱也还在。
林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慢慢放下手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修剪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修复工具磨出来的。她把双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对着台灯的光照了照,什么异常都没有。
“你到底碰了什么?”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几片,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她把椅子拉近工作台,想把那张没修完的照片继续做完,手刚碰到照片,门被推开了。
一个白发老太太站在门口,矮个子,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手里捧着一只生锈的怀表。怀表的链子断了一截,表壳上全是绿锈,看着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能帮我修修吗?这是我初恋牺牲前留给我的……”
林栖看着那只怀表,又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您进来坐,我帮您看看。”
她接过怀表的瞬间,指尖碰到表壳上那一层冰冷的锈迹,眼前没有变黑白。一切如常,老太太站在门口,梧桐叶还在飘,台灯还亮着。她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没松下来。
“您放心,”她听见自己说,“我会把它修好的。”
老太太笑了,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神很亮,像是等这趟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林栖把怀表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工具盒,挑了一把最细的螺丝刀。她坐下的时候,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