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又动了。
这次不是轻轻碰一下，是有人在拧。金属发出“咔”的一声，锁开了半截，卡住了。外面的人没踹门，也没走，手还放在把手上。
艾德里安的手指已经按在共鸣器上。他没动，呼吸很轻，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摩擦声，好像对方也在屏住呼吸。
他知道是谁来了。
议会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他盯着门缝下的光。刚才灯灭了，现在又亮了，蓝紫色，一闪一闪的。这不是普通的灯，是高能场让空气电离才会这样。只有带脉冲武器的人靠近时才会出现这种光。
对方有枪，而且打开了保险。
不能再等了。
他猛吸一口气，用肩膀撞向门的同时，右手用力一推。门“砰”地弹开。外面的人没料到他会开门，身体一晃，抬起右臂——一把短管脉冲枪正对着他脑袋。
艾德里安没看枪口，他看着那只手。
他死死盯着对方的手指。食指还没碰到扳机，但肌肉已经绷紧了。他能感觉到，对方马上就要开枪了，就像以前调仪器时，能提前发现哪里要出问题一样。
就是现在。
他按下按钮。
“嗡——”
共鸣器没有声音，但他脑子里突然一震，像有东西搅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接着所有东西开始变形。地板、墙壁、门框，都像纸一样卷起来，露出后面的黑暗。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下。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黑衣人低头看他，左手迅速把共鸣器从他手里拿走。
那人看了看手里的机器，低声说：“果然能打开门。”
然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
意识乱成一团。他感觉一直在往下掉，又像是被拉长。每根神经都被扯着。耳边没有风声，也没有回音，只有一种低低的嗡嗡声，一直响个不停。
他想抓住点什么。
第一个想到的是妈妈唱的童谣。三个音节，来回重复。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哼，像抓着一根绳子往上爬。
可声音越来越模糊。他记得调子，却不记得词了。小时候她唱的是什么语言？法语？拉丁语？还是别的？
不能丢。
他咬住这个节奏，不让它散。同时去想怀表的样子——银色的壳，拇指摸过的弧度，表盖边上那道小划痕……他把这些细节全拿出来，当成支撑点。
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没有重量，没有温度，连疼都不知道有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身体在哪里。也许已经被带走，也许还在门口躺着。
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必须稳住。
不然在这片黑暗里，意识会慢慢消失，变成一段没人认领的信号，永远回不来。
他继续哼童谣。
突然，嗡嗡声停了。
一切都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没有一点声音的那种空。
接着，一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没有男女之分，没有情绪，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人类，你逃不掉的。”
他立刻收紧意识，像握紧拳头一样压住杂念。这不是幻觉。这个声音不是他产生的，也不是记忆。它的频率很特别，规律得不像人。
他不回应。
他知道有些存在，只要你承认听见了，它就能找到你。就像深海里的鱼，发光就是在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可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
“你打开了门，就得进来。”
他还是不说，但开始调动记忆：实验室的白板，写满公式的纸，昨晚的脑波图……他把这些信息排在一起，挡在前面。这是他在星轨观测站学会的——用逻辑保护自己，防止迷失。
声音停了一下。
好像在听。
然后，它“笑”了。
不是笑声，是一种震动，像玻璃在抖。这震动穿过他的意识，差点让他松开童谣的节奏。
他咬紧。
就在他快撑不住时，一股力量突然拉了他一下。
不是身体被拉，是方向变了。就像漂在海上的人被水流带走。他开始移动，越来越快，但没有风，没有阻力，连“动”的感觉都很模糊。
他知道，这是暗物质海内部的流动。
他进来了。
而且正在被带往深处。
——
现实世界，六楼B户门口。
艾德里安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着，另一只手蜷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有呼吸。
黑衣人蹲下来，用手摸他的脖子。
“还有气。”他对耳麦说，“目标意识已脱体，肉体存活。”
他站起来，把共鸣器放进防磁包，拉好拉链。然后拿出一支针剂，掰开封口，扎进艾德里安后颈，推完药液后拔出针头，把空管捏扁扔进袋子。
“注射神经稳定剂，防止肉体崩溃。”他说，“十五分钟内必须带回实验室，否则脑死亡风险超过百分之六十。”
说完，他拿出一张黑色薄膜铺在地上，把艾德里安翻上去。薄膜自动贴合身体，变成一个密封舱。他拍了两下，确认封好了，提起手柄准备离开。
这时，电梯门开了。
两个穿灰袍的人走出来，步伐一致，脸上没有标志，眼睛被反光膜遮住。他们走到黑衣人面前，其中一个伸手，掌心向上。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把防磁包递过去。
灰袍人接过，另一个蹲下检查密封舱。
“意识脱体过程完整。”灰袍人说，声音干涩，“他用了紧急协议，跳过了校准层。”
“能追吗？”另一个问。
“能。门开了，信号还在。”
他们站起身，其中一个对黑衣人说：“你们的人别跟太近。这次是他自己闯进来的，议会没资格插手后续。”
黑衣人点头：“明白。”
灰袍人转身走向电梯。密封舱和防磁包都被带走。走廊重新变暗。
地上有一点血迹没擦干净，在蓝紫光下泛着暗红。
——
暗物质海。
艾德里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他只知道童谣还在，怀表的感觉还在。这两样东西让他记住“我是我”。
但周围开始变化。
原本一片漆黑的空间出现了纹路。像水底的流，又像裂痕，慢慢扩散。这些纹路发着微光，颜色说不出，介于看得见和看不见之间。
他试着看清楚一点。
意识刚动，那些纹路突然扭曲，像受惊的蛇，朝他围过来。他立刻停下，纹路又恢复原样。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反应。
他明白了，这片空间能感知他的观察。
他不能再动。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波动。
不是声音，是一种频率，像心跳，但节奏不对。三下快，两下慢，中间有延迟。这让他想起——
实验室的警报。
以前系统检测到异常波频时会发出类似提醒。他设过三次，后来嫌吵关了。
可现在，这个频率就在这片虚无中响起。
而且越来越近。
他想躲，但没地方藏。这里没有东西，没有地形，他的意识就是唯一的“实体”。只要频率扫过来，一定会发现他。
他只能装死。
把所有想法压到最低，不再哼童谣，也不再想怀表，整个人像断电一样漂着。
波动靠近。
三下快，两下慢。
扫过他所在的位置。
停顿。
然后，慢慢移开。
他不敢动。
直到频率彻底消失，他才一点点恢复意识。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人类的技术频率扫描这里。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可能——
共鸣器还在工作。
即使被带走，它仍在发射信号，而这个信号被某种机制接收、放大，投进暗物质海。
他们在找他。
不只是身体。
连他的意识也要抓回去。
他“睁眼”——如果这也算眼的话。
四周的纹路还在蔓延。这一次，他看到纹路交汇的地方，浮现出一个符号。
三角形，底边断裂，顶点朝下。
他认识这个符号。昨晚看脑波图谱时，它出现了三次。每次出现，旁边都跟着一个0.007Hz的低频尖峰。这也是病人临死前反复念的音节——Δ。
他盯着它。
纹路开始动，像被激怒了一样。
符号越来越清楚，光也越来越亮。
他知道不该看，但他移不开“视线”。
因为这一刻他明白了：
这不是警告。
这是邀请。
